89岁老兵孙世芳：身体里沉默70年 那块弹片近来痛了
孙世芳 记者郭尧 摄
1940年的一天，11岁的孙世芳为了挣口饭在德州临邑的集上卖烟卷，一天挣几毛钱。有人跟他说“跟我给人看孩子去吧，能挣点钱”，从这一步开始，他误打误撞闯进了历史洪流，成为重大历史事件中微小的一分子。济南战役、淮海战役、抗美援朝……他说自己没什么文化，不懂战略，但知道跟上队伍不要掉队。
孙世芳今年89岁，济南战役时中的弹片在身体里“沉默”了70年，近来突然隐隐作痛。他说不上为啥，儿子孙桂臣开玩笑：可能弹片有灵性，想说点当年的故事。
战壕睡着炸弹炸响没听见
11岁的孙世芳为了能吃点饱饭，他没在意是给“二鬼子”当勤务，看孩子、打扫卫生。每天忙活完，他可以带着残羹剩饭回家，给奶奶和弟弟吃——父母在他不到10岁时去世;没多久，爷爷也过世;比他小1岁的妹妹跟着姥姥过，他成了家里的顶梁柱。
1945年，日本人投降后，他随着“主家”到了济南，“主家”成了国民党军，后来他给国民党军一炮兵部队喂马。1948年潍县战役时，他喂马的连队起义，他也入伍参加解放军，成为华野9纵25师73团的一员。
孙世芳出身穷苦，不识字。入伍后，他始终是一个最基层的士兵，是那个最大基数的一员。“累得说不出话来。”他这样描述自己的士兵体验：行军时，他们三人算一个战斗小组，三人要带着一包十几斤的炸药、一架梯子，每人一杆步枪、4个手榴弹、10斤干粮、5斤熟粮。梯子轮流扛，不扛梯子的人要多背一杆步枪。
济南战役时，孙世芳累得在战壕里睡着，一觉醒来，不知道炸弹来了，身旁多了大弹坑，所幸没令他负伤。战友告诉他：“这么大动静，你不知道?没炸死你呀!”
凌晨巷战手榴弹炸伤左腿
那时，孙世芳与众多战友，请命担任突击队员，突击内城。他印象比较深的是，突入内城后，夜间与守军展开激烈巷战。
“我并不知道上级战略是什么，班长带着我们追击，我就跟着上。”孙世芳说，守军一个房子一个房子地后退，他们一个房子一个房子地向前推进。遇到过不去的墙，就用长竹竿撑着炸药把墙炸开。
在黑暗中追击守军，当时19岁的孙世芳也不觉得害怕，“战场上不是你死就是我亡，在那个环境下，我就知道向前追。”
向前推进约一里多，战至清晨，孙世芳感觉眼前一道强光闪过，原来是一颗手榴弹在他身边两三米处爆炸。“被击中的瞬间并不疼，就像磕了一下。很快，脖子、左侧大腿等处热辣辣地疼起来，动不了了。”
不多久，孙世芳被战友简单包扎，用担架抬下去了。等他出城时，天已蒙蒙亮。出城后，有支前民工继续抬着他往章丘的后方医院走。这一路走了一天，昏昏沉沉中，他沿途看见很多伤病员。或许，其中有与他并肩战斗过的战友。
济南一战班里只剩他和班长
孙世芳伤好后，济南战役已结束。再见到班长，他得到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好消息是，他所在的73团被中央军委授予“济南第一团”荣誉称号;坏消息是，班里就活下来他们两个人。很多战友，他甚至不知道姓甚名谁，家乡何处。
如今，孙世芳思考许久后，也没记起当年几个战友的名字：“行军作战很累，一有空闲基本都抓紧时间休息，闲谈很少。平时战友间的对话，都是互相提醒不要在行军、等待时睡着等。”他说，一仗下来，经常是整个班剩不下几个人，又有新人补上。
渡江之前，孙世芳腿部中弹的位置鼓起一个包，他拿“220(一种红色消毒水)”、碘酒轮番消毒才平息疼痛。此后，这块伤口悄无声息，以至于几十年来，他忘记了它的存在。
2011年，孙世芳在医院拍片时，意外发现臀部有一块弹片。2017年拍片时，又发现耳根下也有一块弹片，该弹片离动脉仅几毫米。医生说，弹片高温无菌，射入肉体非要害的部位后，能和肌肉“和谐共处”，时间一久长在一起，如无不适感，不必非要取出。
两块弹片见证不退缩的军旅生涯
孙世芳回忆说，那时候他在的部队由于打硬仗多，伤亡大，补充人员频繁，“挂彩”伤愈回来，多数新战友就不认识了。那时，连队里有“三快”：入党快、提干快、牺牲快——前两个“快”的很大原因便是第三“快”——基层伤亡大。
抗美援朝时的寒冷令他印象深刻。“我当时在团部警卫班，情况稍微好点，能走路活动。而普通战士，经常需要趴在雪窝子里隐蔽待敌，又不能动，冻得很呐。”等到回国，部队给他发了一支钢笔、一只刷牙缸、一块手巾、一支牙膏和一些点心。
在朝鲜战场上，孙世芳还缴获了美军一把大勺子，勺柄正面印着“U.S.”。他儿子孙桂臣拿出时，记者发现勺柄背面还有英文单词，是不锈钢的意思，并没有孙世芳以为的美军部队番号。老人稍有点儿兴奋后的失落。
这些年来，跟体内那块弹片一样，孙世芳对于自己“济南第一团”成员的身份保持沉默。
今年，济南战役胜利70周年，伤口突然隐痛，似乎提醒了他。有些故事再不讲，也就慢慢遗忘了。
过往，无论多苦，他从没退缩过。未来，无论多难，还会有无数人，前进不退缩。
(孙桂臣对本文亦有贡献)
原标题：身体里沉默70年，那块弹片近来痛了 89岁老兵孙世芳：济南战役时冲锋在前的突击队员
值班主任：颜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