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远:在文学的海图上寻找故乡的坐标

2026-03-25 18:55:26 来源:走向世界杂志

作者:栾小惠

责任编辑:李欢

  黄昏时分,一个中年男人站在烟台莱州过西村北的王河大坝上。眼前是王河蜿蜒入海的景象,晚霞洒满水面,大河入海流,气势磅礴。他极目而望,一种莫名的情感涌上心头,情不自禁泪湿眼眶。

  泪眼模糊中,他似乎看见先人们就在大河入海处,也正目不转睛地注视着他。

  这个画面,成为作家方远文学创作的转折点。那一刻,他十岁种下的作家梦,与流淌在血脉中的家族记忆,在故乡的河海交汇处,悄然重逢。由此,方远开始了酝酿已久的“原乡三部曲”的创作——《大河入海流》《大船队》《大风歌》,试图用百万字的篇幅,打捞一个家族的记忆,也为一个时代作注。

方远:在文学的海图上寻找故乡的坐标

在读者见面会上,方远为读者签名。

  从“留守儿童”到文学追梦人

  方远的作家梦,始于十岁那年。

  那时他在莱州过西村读小学三年级,是班里最调皮的学生,挨批评是家常便饭,唯独作文写得好,几乎篇篇被语文老师在课堂上念。“那小小的自豪感至今存有余温。”他在回忆中这样写道。

  他的成长经历颇为特殊。父母都是过西村人,上世纪五十年代中期的大学生,毕业后留在济南。方远出生在济南,五岁时却被送回老家陪年迈的祖母生活,成了新中国的第一批“留守儿童”,直到十五岁才回到父母身边。十年的乡村时光,在他生命里刻下不可磨灭的印记,也成为日后创作的宝贵财富。

  1980年考大学,他阴错阳差读了英语专业,毕业后到济南市体育运动学校当了英语教师。可儿时的作家梦非但没消失,反而更强烈了。他拿起笔,从微型小说写起。1985年,处女作《楼梯道上那盏灯》在《济南日报》趵突副刊发表,第二年便因此调入报社,成为一名记者、编辑。

  上世纪八十年代是文学的黄金期,方远说自己是受益者——不是因为发表了多少作品,而是读了太多古今中外的文学佳作,“那时的阅读量再也没有超越过”。九十年代文学被边缘化,他却觉得这才是文学本来的样子,“过热并不正常”。不管外界如何变化,他只是坚持儿时梦想,不图名不图利,做一个坚定而纯粹的文学爱好者。

  然而世事难两全。2001年,百花文艺出版社出版了他的小说集《寻找情人》,收录了发表在《钟山》《大家》《长城》等杂志上的九部中篇小说。在题为《爱心依旧》的序言里,他说明了自己为何要暂且放下写作,并郑重承诺一定会回来。那时,他被报社安排到重要岗位,“即使付出全部努力也未必能干好”。一心不可二用,他停止了写作,全身心投入本职工作。

  这一停,就是十几年。

  “那股气脉断了,真的要从头再来。”如今再回首,方远说不清那十几年值不值得。从文学创作角度看,在最佳起步时期中断无疑是损失;但从人生阅历看,那段经历又给了他另一种滋养。那不是“损耗”,也不是“沉淀”,他更愿意称之为“磨砺与自悟”。许多故事与情节,后来都写进了小说里。

方远:在文学的海图上寻找故乡的坐标

方远开设题为“文学丰富人生”的文学讲座。

  大河入海处的家族秘史

  重新拿起笔后,方远先后出版长篇小说《谁来爱我》《坠落的天使》,发表《门缝儿里的爱情》《神龟出没》等多部中篇小说,无一例外都是都市文学。其中《门缝儿里的爱情》还获得首届泰山文艺奖。那时的他在山东作家中算是个另类——大家都在写乡土,他却专注于都市。

  转变发生在知命之年。

  那一年,方远回了趟老家过西村,那个生活了整整十年的古老村庄。他去了读过书的过西小学和初中,在熟悉的街巷里穿梭徘徊,乡亲们的面孔一一浮现——有的还在世,有的已经驾鹤西去。

  当晚,他睡在儿时睡过的屋里,夜不能寐。午夜时分,提着一箱啤酒来到院子里,边喝边抬头望天。月光正好,这个几代先人生活过的院落,历经数百年未曾更换。而在这个院落里发生过的故事,惊心动魄,意象深远。

  “写吧,”他对自己说,“家乡是你的根。”

  回到济南后,他开始构思以方氏家族为背景的长篇小说《大河入海流》。从都市文学到乡土文学,这种转变不是刻意的,而是顺其自然,水到渠成。

  《大河入海流》出版后,方远被家族跌宕的历史和先辈的故事鼓舞着,八年后,又将家族史与民族史熔于一炉,推出姊妹篇《大船队》。

  小说讲述的是上世纪二十年代,胶东掖县方家村的宏德堂主方英典打破祖训,创立大船队,带领船员穿越渤海湾,驶向东三省,开启海上贸易的故事。从莱州湾到东三省,不仅是地理上的跨越,更是从封闭走向开放的心理跨越。

  山东大学文学院教授马兵在评论中写道:“宏德堂的‘大船队’既是写实的,也是象征的。”小说的骨干情节围绕船队发起、成立、远航、贸易和海洋历险展开,这是写实的一面;而大船之于大洋,又是一个极富中国近现代史意味的象征。方英典在渤海之上经历的惊涛骇浪,又何尝不是波谲云诡的大时代中,中国民族产业经历的一个缩影?

  方英典这个核心人物是复杂的——“保守”与“进取”在他身上构成一种奇特的扭结。他敢于扬弃祖训,创立船队,却一手破坏了儿子的婚姻;他收留落难之人是出于“仁”,以德报怨于对手是出于“德”“忍”“智”。他的矛盾性,正是中国传统道德伦理在近现代社会转型期的矛盾。

  小说中还写到了许多过去的风情风物,饮食文化、婚丧嫁娶等风俗成为必要的叙事补充。经验来自方远的个人阅历,也来自地方史志。从写《大河入海流》起,他就搜集大量文史资料,深入了解莱州的风土人情。“地方风俗是故事真实性很重要的证明,”他说,“每当有重大的事件发生,我总会想方设法与地方风俗结合起来,既描述了独特的风俗,也对故事的发展起到良好的烘托作用。”

方远:在文学的海图上寻找故乡的坐标

  方远为创作长篇小说《大船队》,深入烟台莱州市金仓村采访老渔民。

  面向文学,背对文坛

  方远的父亲方肇瑞先生是一位剧作家,获得过两届中宣部“五个一工程奖”和“飞天奖”。

  自小远离父母、在老家长大的方远,却始终受到父亲的影响。小时候,父亲经常与同事们回乡深入生活,采访完就在院子里讨论剧本,方远就成了一名小听众。“我不知道文学是否有遗传基因,但是,剧作家父亲确实给了我当作家的勇气和信心。”

  工作后开始学习写作,父亲就成了他的第一读者。父亲一再告诫:“文章是改出来的。”这句话成了方远的文学信仰,直到现在,每一篇文章他都会修改许多遍。

  每一部新作,父亲都是第一读者。父亲提出的建议,方远大多会接受,也确实对作品质量的提升起到关键作用。当然,有时也会因为某个情节或细节有不同的观点,父子俩因此发生争论。如今父亲已年逾九旬,讨论作品时,如果方远坚持或提出不同意见,总会先说一句:“爸爸,您别着急生气,我们是在讨论作品。”然后,才放开手脚,慷慨激昂。

方远:在文学的海图上寻找故乡的坐标

方远与父亲在家乡祖宅。

  对于文坛不时兴起的各种新思潮或新提法,方远并不怎么感兴趣。“小说就是小说,不会因为‘故事’而低级,也不会因为‘叙事’而高级。”他认为小说家自然要会讲故事,好的故事才会让普通读者读得进去、读得下去。“如果普通读者勉强读了几页就半途而废了,能说是好小说?”

  二十多年前,著名作家刘玉堂曾对他说过一句话:“面向文学,背对文坛。”方远一直记着这句话。

  作为一个业余作者,他先前的写作只能利用业余时间熬夜。退休前的几年,报社领导给了宽松的环境,他改成了下午写作。如今退休后,依然保持这个习惯:下午写作,晚上看书或者看新闻,第二天上午将昨天写的改一遍,再为下午的写作做准备。

  《大河入海流》和《大船队》已经出版,共一百二十万字,是他一百五十万字原乡三部曲的前两部,先后入选中国作协的重点作品扶持项目和作家定点深入生活项目。最后一部《大风歌》也入选山东省作协重点作品扶持项目,自前年动笔,已完成七万余字。不过,前年底他又接受了两个命题创作任务——一部长篇小说、一部报告文学。如今长篇小说已经完成交付出版社,报告文学也完成了三分之二,五月底便可完稿,然后继续《大风歌》的创作。

  之后,还有更艰巨的创作在等着他:一部长篇小说,写他们这一代人的人生经历。改革开放后考上大学,然后在各自领域奋斗几十年。如今同龄人都已退休,安享晚年。“我们这一代人都经历了什么?我们跟着时代的潮流而拼搏,甚至挣扎,有成功,也有失败,是要回过头来反思一下我们的人生路程了。”方远说,这不是他的自传体小说,而是他们这一代人的成长史、心灵史、奋斗史,也是改革开放五十年的发展史。

  如今他已过耳顺之年,依然保持着当年那个十岁孩子对文学最初的喜爱——纯粹,坚定,别无他求。

  作家简介:

  方远,资深报人,中国作家协会会员,山东省作家协会小说创作委员会委员。著有长篇小说《大河入海流》《大船队》《坠落的天使》等六部,小说集《寻找情人》,中篇小说《神龟出没》《门缝儿里的爱情》等二十余部,多篇作品被报刊转载、连载,收入各种选本及年选。长篇小说《大河入海流》《大船队》先后入选中国作协重点作品扶持项目和定点深入生活项目,长篇报告文学《光明路上追梦人》入选山东省作协重点扶持作品。曾获第一届、第四届山东省泰山文艺奖,泉城文艺奖、梁斌小说奖、山东省对外传播奖、济南文学奖及济南市第六、九、十一届文艺精品工程奖等。

  来源:《齐鲁乡情》

作者:栾小惠

责任编辑:李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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