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沦陷处的家国痛思——文天祥过平阴赋诗

　　□韩子奎

　　文天祥(1236—1283)，南宋江西吉州庐陵(今江西省吉安市青原区富田镇)人，宋末政治家、文学家，民族英雄，与陆秀夫、张世杰并称“宋末三杰”。

　　宦海浮沉　力挽厦倾

　　文天祥幼喜读书，18岁获庐陵乡试第一名，20岁入吉州白鹭洲书院读书，同年中选吉州贡士。宝祐四年(1256年)，前往临安(今杭州)应试，在基英殿作万言“御试策”，主考官王应麟称之“忠君爱国之心坚如铁石”。在601名进士中，被理宗拔擢为第一名。

　　开庆元年(1259年)，蒙古军两路攻宋，西路攻占成都，忽必烈率东路军合围鄂州(今湖北武昌)。南京朝野震惊，宦官董宋臣提请避兵迁都四明(今浙江宁波)，文天祥直言“陛下为中国主，则当守中国;为百姓父母，则当卫百姓”，并上疏请斩董宋臣以安人心。

　　咸淳十年(1274年)，忽必烈发兵20万水陆并进直取临安。年仅4岁的赵在南宋政权一片混乱中继位，谢太后临朝，诏各地起兵“勤王”。次年，时任赣州知州的文天祥散尽家资，数月内组织义军三万，受任兵部侍郎，屯军隆兴(今江西南昌)。不久出任平江(今江苏吴县)知府，奉命火速增援临安门户独松关。途中闻知独松关失守，遂急返临安准备死战。此时，满朝文武纷纷弃官而逃，文班仅剩6人。

　　景炎元年(1276年)正月，谢太后执意投降，元将伯颜指定须由丞相出城商议，丞相陈宜中连夜遁逃，文天祥被任右丞相兼枢密使都督出使议和。谈判中痛斥伯颜，慨然表示抗战到底，遂被扣押乘船北上。文天祥在镇江虎口脱险，在海上漂流数日回到扬子江头，复国之心矢志不移，其途中所作《扬子江》诗中曰：“臣心一片磁针石，不指南方不肯休。”

　　是年二月初五，宋廷奉表投降，恭帝赵被押往大都(今北京)。陆秀夫等拥立七岁的赵昰为宋端宗在福州即位，文天祥奉诏任枢密使，都督诸路军马。景炎二年(1277年)，文天祥率军挺进江西。在雩都(今江西于都)大败元军，攻取兴国，收复赣州10县、吉州4县，人心大振。元军主力进攻兴国大营，宋军寡不敌众，文天祥率残兵奔赴循州(今广东佗城)，驻扎南岭。

　　战败被俘　丹心汗青

　　梅岭古道

　　景炎三年(1278年)八月，宋末帝赵昺加封文天祥少保、信国公。时瘟疫流行，文天祥母亲和唯一的儿子病亡。十二月，文天祥在海丰北五坡岭，遭元军元帅张弘范突袭，慌乱中文天祥被元军千户王惟义俘获，见张弘范时拒行跪拜礼。张弘范要他写信招降张世杰，被文天祥断然拒绝。祥兴二年(1279年)一月，文天祥写下了千古绝唱《过零丁洋》诗。“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的诗句，慷慨激昂、气势磅礴、掷地有声，表达了诗人赤诚的爱国情怀和视死如归的崇高精神，千百年来激励了无数爱国志士为了民族大业而抛头颅、洒热血。

　　祥兴二年(1279年)二月六日，张弘范率军进攻崖山，强制文天祥随船同往。文天祥在舟中看到宋军被元军击杀的惨景，心如刀绞，乃作长诗《二月六日，海上大战，国事不济，孤臣天祥，坐在舟中，向南恸哭，为之诗》以哀之，诗末四句曰：“北兵去家八千里，椎牛酾酒人人喜。惟有孤臣雨泪垂，冥冥不敢向人啼。六龙杳霭知何处，大海茫茫隔烟雾。我欲借剑斩佞臣，黄金横带为何人。”字字句句沉痛、悲壮，同时表达了对贾似道、陈宜中奸佞之流的无比愤恨。张弘范感其仁义，将该诗收藏。

　　囚途漫漫　诗情殷殷

　　张弘范劝降无果，遂押解文天祥北上大都。祥兴二年(1279年)五月四日，路经大庾岭(又名梅岭)，望着梅岭凄风苦雨中摇曳的梅花以及归属易主的大好河山，文天祥感慨万千。联想到商朝灭亡后逃入首阳山，誓不食周粟而饿死的伯夷、叔齐，文天祥复兴宋朝的意志更加坚定。在经南安军(今江西大庾)时，遂赋《南安军》诗一首：梅花南北路，风雨湿征衣。出岭谁同出，归乡如不归。山河千古在，城郭一时非。饿死真吾志，梦中行采薇。

　　六月十二日行至建康(今南京)，逗留至八月二十四日复渡江北上，南宋政权已覆亡半年，陪都建康亦被元军攻破四年之多。宿于驿馆的文天祥抚今追昔，对月抒怀，写下三首寄托亡国之恨、沉郁苍凉的诗篇，表达祖国河山为外敌所占的无奈和沉痛。其中五言律诗《建康》曰：金陵古会府，南渡旧陪京。山势尤盘礴，江流已变更。健儿徙幽土，新鬼哭台城。一片清溪月，偏于客有情。

　　九月初三，文天祥一行抵达淮安，初四过桃源，五日向京畿大道大驿站崔镇(今江苏宿迁)进发。时秋意渐浓，寒蝉的鸣叫打破了清晨的宁静，雁群在高空中飞过，烟雾缥缈，河水碧绿。然而世事无常，引发了文天祥对王朝兴废、行藏自然的嗟叹，遂赋诗《发崔镇》：高雁空秋兴，寒螀破晓眠。淡烟白似海，野水碧于天。兴废嗟何及，行藏信自然。南人乍骑马，北客半乘船。

　　九月十五日，文天祥行走在汶阳(今山东汶上)至郓州(今东平州城)狭窄渺远道路上，风雨吹打不停。路旁的汶阳田，素有中原粮仓之称。春秋时期，齐国曾夺取了本属于鲁国的汶阳田，当闻知鲁国任用孔子为宰相时，齐君心生恐惧立即将侵占的汶阳田退还与鲁国。如今宋廷已经覆亡，即便有孔子那样可以为相的贤人，但收复宋朝失地的机会都没有。心怀“侵疆自齐归”不了情的文天祥，途中赋诗《自汶阳至郓》：渺渺中原道，劳生叹百非。风雨吹打人，泥泞飞上衣。目力去天短，心事与时违。夫子昔相鲁，侵疆自齐归。

　　经历了连绵五天的凄风苦雨后，文天祥抵达郓州，宿住东平驿馆。驻留期间，文天祥作诗三首，其中《东平馆》诗曰：憔悴江南客，萧条古郓州。雨声连五日，月色彻中流。万里山河梦，千年宇宙愁。欲鞭刘豫骨，烟草暗荒丘。

　　该诗作以简练而凄美的语言，描绘了作者

　　文天祥在经历了九死一生的战事，以及长时间颠沛流离的囚途之后，已经与萧条零落、繁华尽失的郓州景象浑然一体，变成了一个憔悴孤寂的远方旅人。秋雨过后的明月，将流水映照的晶莹清澈，然而魂牵梦绕的万里山河已逝，成为千古遗恨。想到前朝天会七年(1129年)建都东平，当上金傀儡儿皇帝的刘豫，恨不得鞭笞其葬于野岭荒丘的尸骨。诗文虽短，但情感真挚，令人动容。

　　九月十七日，文天祥一行自郓州出发，在今平阴县东阿镇铁杨村附近渡河前往东阿县(今东阿县鱼山镇旧城村)。沿途时或看到广袤的东原大地深处，村落中飘出的炊烟，秋雨浇灌过的桑麻地生机盎然，微风吹拂着桃李果树，还有河水中疾驶而过的船只，但是这些全都归属了北元。面对沦陷的大好河山，文天祥感慨万千，而急于交差的押送官，却一边加鞭催马、一边频频询问剩余的路程。是日，文天祥所作五言诗《发东阿》，描述了沿途所见景物，字里行间充满了深深的痛惜和眷恋之情。东原深处所，时或见人烟。秋雨桑麻地，春风桃李天。贪程频问堠，快马缓加鞭。多少飞樯过，噫吁是北船。

　　离开东阿县，傍晚时分到达高唐州。回首历历在目的大好江山，在移主他人之后，天地之间变得空阔苍茫、缥缈遥远，早生华发的文天祥，深感危难之时唯有贤者明察国家兴衰存亡，唯有志士忧国忧民，悲愤交加的文天祥提笔写下了《宿高唐》诗作：早发东阿县，暮宿高唐州。哲人达几微，志士怀隐忧。山河已历历，天地空悠悠。孤馆一夜宿，北风吹白头。

　　自祥兴二年(1279年)五月至同年十月抵达大都后投入牢狱，文天祥北上的囚途，历时整五月，辗转数千里。在被囚禁的三年间，文天祥遭受百般折磨、千般利诱，但忠贞不渝。至元十八年(1281年)，凛然赋诗《正气歌》，颂“贯日月”志士仁人，抒天地人浩然正气。

　　元至元二十年(1283年)一月八日，元帝忽必烈以任用其为丞相，劝降文天祥。文天祥虽被狱吏用铁棍击伤膝骨，仍昂首挺立，泰然回答：“一死之外，无可为者。”次日，在元大都柴市从容就义，结束了其四十七年诗与战火、炼狱相交织的璀璨年华。

　　崖山海战古炮台遗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