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少年时,总觉得“故乡”是个太大的词,味道与吃食,不过是肚子饿时的念想,哪能装得下“故乡”呢?后来走得远了,在异乡的城市里看到那些熟悉的食物,才猛地像被什么东西硌了一下——比如,从一片白茫茫的蒸汽里,探出头来的、暄腾腾的“花饽饽”。
家乡在鲁中,年关底下蒸的馒头,总要添几颗红枣,来打破寻常的单调。据说在农村,腊月廿三过小年,祭了灶王爷,廿四以后,哪天都成,独避开廿九——那是“穷汉日”,蒸出来的馒头怕不发。头天夜里,主妇们就用老面和好了面,盖着厚厚的棉被,放在烧得暖烘烘的厨房炉灶旁。那一大盆面,便像个白胖的、沉睡的婴孩,在寂静的冬夜里,悄悄地呼吸,膨胀。
天不亮,厨房里的灯就亮了。白汽从门缝里、窗户缝里一缕一缕钻出来,在清冽的晨光里,化得无影无踪。进了屋,那才叫一个热闹。大面案摆在当门,那发起的面,被扯出来,摔在案板上,发出一声闷响,敦敦实实的。巧手的主妇们凭着几十年的手感,一点点揉进面团里,像给土地施一场恰到好处的春雨。揉面是重头戏,要下点力气。面团被反复地折叠、挤压、推揉,渐渐变得光洁、紧实、富有弹性。那声音,“嘭,嘭,嘭”,沉稳而富有节奏,是整个家、整个腊月里最踏实的心跳。
鲁中的花馒头,模样是朴拙的。无非是些“枣山”,上面一颗颗红枣嵌进去,巍巍然一座吃食的山,那是要供在堂屋正中方桌上的,一直要摆到正月十五以后。
相比之下,胶东主妇们的手更巧,能将面团捏出许多花样。捏的鲤鱼,胖墩墩的,尾巴俏皮地翘着;捏的小猪,耳朵耷拉着,憨态可掬。但总归是写意的,神似而已,那面团的筋骨与朴素的愿望,才是内里的魂魄。最后一道工序是“点红”。食用红纸浸了水,胶东人用木质印章蘸了那胭脂般的红,在每个馒头生胚的顶心,轻轻一点。就那么一点,像雪地里绽开的一朵梅,整笼的朴素与厚重,霎时便有了精神,有了喜气。这红点,是胶东馒头最含蓄的“花”。
蒸笼上灶,灶膛里的火,要烧得旺旺的,那是“急火”。据说,蒸馒头,讲究的就是一股子“气”。气足了,馒头才能“起”得高,发得暄。至今仍有不少胶东老人,会在起锅前挥舞着菜刀,在蒸锅上方比划几下,嘴里还要念叨几句“咒语”,意思是让饽饽发得大、长得高。
只远远地,看着那厚重的锅盖缝隙里,白汽“呼呼”地往外喷涌,带着新麦的甜香和碱水特有的、令人安心的微涩,弥漫开来。
头一笼出锅,是最激动人心的时刻。锅盖掀开,白茫茫的蒸汽“呼啦”一下直冲房梁,像一朵祥云。待雾气略略散开,便见一笼笼馒头,个个暄腾得咧开了嘴,顶心那一点红,被热气蒸得愈发鲜艳,像冻红了的孩子的笑脸。那馒头,白得晃眼,热得烫手,捧在手里,是一团实实在在的、温热的丰收。
海边的空气,总是润润的,带着咸腥。渔家的厨房,也似乎更敞亮些。他们的厨房灶大锅大;他们的面,发得似乎更暄软。最叫我惊异的,是那“花”的模样。这里的“花”,更像是精雕细琢、色彩斑斓的“面塑”。
同样是枣山,他们的能垒起三层,每一层都装饰着彩色的面花,龙凤呈祥,松鹤延年,精致得像座微缩的宫殿。除了“神虫”“圣鸡”,他们还蒸大对虾、蒸海蟹……一切大海的馈赠,都被巧手用面团复刻出来,栩栩如生。
渔家大娘的手,因常年织网、补帆而骨节粗大,布满茧子,可捏起那些细小的花瓣、鳞片时,却稳当又轻盈,眼神里有一种与风浪搏斗后沉淀下来的、对美好生活极尽雕琢的虔诚。
除了形态各异的“枣饽饽”,胶东主妇还会做带馅料的饽饽,比如“米饽饽”,用蒸熟的冰糖大黄米做馅;还有“豆饽饽”,柔软的面皮里,包裹着豇豆、板栗、葡萄干等馅料。不管什么“饽饽”,都垫着一张薄薄的玉米皮,看上去有着自然质朴的美,咬上一口,甜在心里。
看着,尝着,我忽然明白了馒头里的不同。
鲁中的馒头,是长在黄土坡上的。那“嘭嘭”的揉面声,是脚掌踩实土地的声音,带着阳光晒透麦秆的焦香和土地深沉的呼吸。它的一切,都向内收着,积蓄着,像父辈们沉默的、深掘生活的力量。
海边的花饽饽,绚烂多姿,是对变幻莫测的大海与慷慨收获的礼赞;它的精细繁复,是渔民们在惊涛骇浪的间隙里,对安稳、对繁盛所能想象出的最极致的表达。
然而,当那第一口暄软、微甜、带着碱香的热馒头咬下去,在齿间化开时,某种更深层的东西,便从这相异的表象下,汩汩地涌流出来,汇到了一处。那是对“生”的郑重,对“年”的敬畏,对天地馈赠的感恩。
从前觉得,味道太小,装不下故乡。如今才懂,故乡太大,恰恰要由这一点一滴的味道来盛放,来勾勒。那团白汽,从鲁中的丘陵飘到胶东的海岸,形态各异,却同是人间温暖的呼吸。那朵开在面食上的“花”,无论在黄土上点得多么含蓄,还是在碧海间绽放得多么恣意,根子都扎在同一条深远的血脉里——那是对家的牵念,是无论走出多远,在岁末年关,总要循着这缕麦香与蒸汽,才能找到的、灵魂的归处。
馒头出锅了,花,便也开了。开在瓷盘里,开在供桌上,开在游子的梦边上。原来故乡,从来不是空落落的院子。它早就被母亲们,被那无数双或朴拙或灵巧的手,揉进了这千家万户、大同小异、又各自生花的面团里,等着每一个风雪夜归人,去咬开那第一口,滚烫的乡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