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挖煤的,搞什么港口?”
“煤炭企业造船,卖给谁?”
从山东融汇物产集团有限公司董事长张广宇动了转型念头那天起,质疑声就没断过。
2025年,企业营收跨过千亿大关,非煤业务占比86%,港航物流扛起发展大旗。靠煤起家的老牌矿山企业,用了十几年时间,扭转了“一煤独大”的发展局面。
这家企业还有一个为人熟知的老名字——济宁能源。
山东省“十五五”规划纲要明确提出,支持济宁打造北方内河航运中心。推进港航资源跨区域流动,深化与长三角地区对接合作。当年在井下讨生活的煤矿工人,已然站上新赛道,成为内河航运版图里不可或缺的中坚力量。
巷道之外,闯出新天地
山东融汇的故事,要从一条逼仄的巷道说起。
企业展厅内,一尊工人塑像弯着腰、弓着背,几乎跪在地上采煤。那是落陵煤矿的真实写照:煤层只有0.9米高,矿工只能匍匐开采。
1970年,200多名退伍军人白手起家,打出了落陵煤矿。
1991年,张广宇从大学毕业,便投身于落陵煤矿。2012年下半年,他接任济宁能源集团总经理,煤炭市场陡然掉头向下。
他们凭借改革撑住了,没有亏损、没有欠款、没有库存、没有拖欠工资。但这四个“没有”背后,依然是被行业周期牢牢困住的无力感。
起初,这群煤矿工人也曾把目光投向高新技术产业,但始终没能找到适配自身根基的转型方向。
一辈子挖煤、卖煤,积攒下成熟的客户资源,也吃透了煤炭价格、品类调配与供应链运转逻辑。为什么不把这份优势顺延至钢材、粮食、铁矿石等大宗商品贸易领域,搞大宗货物流通?
2014年底,国家“西煤东运”的重要通道瓦日铁路全线通车。这条铁路,在梁山县与京杭大运河“打了个照面”。张广宇盯着地图看了很久:铁路+运河,这不就是天然的物流枢纽吗?
可那片交汇之地,当时只是一片荒芜水洼。
“一个挖煤的,要修铁路?搞港口?”
“煤炭还能挖几十年,现在把钱扔水里,将来谁负责?”
内部意见分歧不断,外界质疑接踵而至。
张广宇请来专家,给企业中层以上干部讲煤炭企业转型的必要性。县里、市里,一趟趟跑,各部门坐在一起想办法。
张广宇一遍遍算账:山西的煤炭经铁路运至日照港,换大船到上海,再换小船沿长江分销。仅从煤炭进入山东,再运到日照港这一段,一吨煤的“火车票”就要50元。要是能在一进山东时就从梁山县转水运,顺运河而下——50元运费,足够到上海了。不仅如此,内河船舶体型小巧,可灵活分流驶入长江,还能省去反复倒驳装卸的开支。
这份成本优势,不局限于煤炭。钢材、粮食、矿石等各类大宗货物,都能依托水陆联运,实现降本增效,拓展更广阔的运输辐射圈。
一次次交锋、一轮轮说服,终于达成共识。
2017年4月,一列从山西出发、承载3654吨煤炭的火车驶入济矿物流园区,90万吨储配煤基地投产运营,具备了公铁联运能力。
2021年4月,梁山港正式通航。山东首条二级航道启用,2000吨级船舶与万吨级船队得以畅行。
如今,梁山港已成为京杭大运河核心集散枢纽。这群煤矿工人,不仅造出了一个“黄金地标”,更撑起了北方内河航运中心的重要支点。
“旱鸭子”下水,不仅要会游还要游得快
这群常年扎根井下的煤矿工人,从第一脚踏进大运河的那天起,目标就很明确:不仅要会游,还要游在最前面。
以梁山港为基点,龙拱、太平、顺达、济州……山东融汇将八大港口逐一纳入版图,各港口彼此配合、各司其职。一张覆盖济宁全流域、功能清晰、梯次配合的港口网络,高效运转起来。
从地理版图上看,羽翼丰满起来的山东融汇,成了“丰”字形运输大通道中关键一环——瓦日铁路、新兖铁路与长江横贯东西,京杭运河连通南北,水路陆路无缝衔接。
煤矿工人干港口,这能行吗?
龙拱港给出了答案。
港区里,自动化桥吊舒展长臂,码头却几乎不见人影——中控室里,几名技术人员盯着大屏,轻点鼠标调度着整个港区的运转。
宋文庆就是其中之一。她曾是一名煤矿洗衣工。2022年,龙拱港开始转型升级,企业组织转岗培训,宋文庆报了名。
培训地选在青岛港。“第一次摸操控手柄,手抖得不行。”她回忆。转岗培训后,宋文庆成为内河港口首位女性岸桥司机。
像宋文庆这样转岗而来的工人还有很多。
济宁港航集团物流事业部总经理张强,加入山东融汇前,在水运交通领域工作多年,但对贸易并不十分熟悉:“学中干,干中学。”
如今,融汇数易平台建起来了,覆盖济宁及周边300公里范围内的企业,合同签订、运输调度、资金结算全流程自动化与可视化。
省钱成了商户最真切的感受。以山东东宏管业股份有限公司为例,此前,企业管材主要通过公路运输,换成水运后,一条千吨级船舶的运力相当于30多辆货车,不仅提高了运输效率,每吨管材的综合物流成本还能降低近30元。
眼下,山东融汇与全国50余个港口合作,业务网络覆盖全国20个省份150多座城市,国际物流网络通达俄罗斯、澳大利亚等19个国家和地区。
造船出海,把产业链攥在自己手里
港航事业初见成效,山东融汇又干了件让人意外的事——卖船。
今年5月,伴随一艘崭新的LNG(液化天然气)动力集散两用船缓缓驶离港口,山东融汇的新能源运输船交付量突破百艘大关。
京杭大运河上“挤”着约6万艘船。大多是“十几岁”的老柴油船,仅济宁水域就遍布近6000艘。
“大运河是南水北调东线的重要水道,岸上严控污染企业,河里的船迟早需要换‘芯’。”张广宇判断。
新能源船,谁来造?
一开始,他们也想找别人造。慕名跑到南方一家知名的内河船舶造船厂,一看——还是老式沙滩造船法。环保标准、制造效率、工艺水平,都配不上现代物流体系的需求。
张广宇一咬牙:自己造。
2022年,山东融汇联合中集集团、宁德时代、武汉理工大学,在白马河畔共同创立山东新能船业有限公司。
“像搭积木一样造船,精准到每个部件。”张强同时也是新能船业的董事长,他告诉记者,目前,企业联合车间最高产能达到每月8艘,分段产能较建厂初期提升超过3倍,整体生产效率提升172%,实现了从“传统造船”向“智能造船”的跨越。
2025年,新能船业完成交船82艘、开工建造108艘。今年一季度,完成21艘73米LNG动力集散两用船的全流程建造与交付。法国达飞海运集团等国际航运巨头也来下单,“山东造”新能源船,从京杭运河出发,开到了国外。
从“挖煤”到“造船”,山东融汇把港、航、造全链条攥在手里,实现了“运河+”的闭环。如今的山东融汇,煤电化、港航物流、大宗贸易三大主业,高端制造、金融服务两翼协同,稳稳撑起千亿营收。“贸易做引领,港口做节点,物流做链接,平台做支撑,金融做赋能,产业做协同,这才是北方内河航运中心该有的模样。”张广宇说。
2025年,山东融汇进入中国企业500强。按规划,到2030年,企业营收迈向2000亿元,冲刺世界500强。
发展的天花板在哪?
以前,天花板是0.9米高的巷道。
现在,舞台是辽阔的运河,以及与之相连的黄金水路,通江达海。
(□实习生 陈诗怡 刘成悦 参与采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