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份经行政复议维持、早已具备强制执行条件的行政处罚决定书,悬置多月未见落地。湖北省天门市九真镇九真村三组一处占地184平方米的废品回收站,因土地权属、违建认定、邻里矛盾纠缠多年,处罚文书迟迟无法执行,基层调解与行政执法双双陷入停滞困局。
一道围墙扯了多年:从责令整改到生效处罚,违建纹丝不动
家住九真村三组的王林(化名)是这起纠纷的举报人。王林通过“民声”全国报料平台向海报新闻记者(报料微信号:HaibaoNewsSw)反映,邻居李文(化名)自2005年起,在未办理完整用地审批手续的情况下,私自占用本村三组184.47平方米集体土地修建围墙,开设废品回收站。长期将大量废旧金属、塑料、纸箱露天堆放,雨天污水漫流、日常异味弥漫,不仅挤占村组通行空间,还存在消防安全隐患,严重影响周边村民日常生活。

报料人王林提供的废品回收站照片
2024年5月28日,王林通过信访平台实名举报该违法占地行为。天门市自然资源和城乡建设局到场核查后,于当年8月6日下达《责令改正违法行为通知书》,要求李文七日内自行拆除围墙、恢复土地原状。

行政程序处理决定书
然而李文拒不配合整改,相关部门组织镇村多次劝导无效后,直至2025年4月15日才正式立案,距离下达整改通知已过去了8个月。2025年8月14日,市自建局出具天自然资建执罚字〔2025〕7号行政处罚决定书,向李文作出三项处罚:责令15日内退还集体土地、没收地上全部违建设施、按每平方米10元处以罚款合计1844.7元。
李文不服处罚,于2025年9月29日向天门市人民政府申请行政复议,主张案涉围墙属于历史遗留问题、部门存在选择性执法。2026年1月12日,市政府出具天政复字〔2025〕359号行政复议决定书,认定违法占地事实确凿、执法程序合法、处罚裁量适度,最终完整维持全部行政处罚内容。复议文书送达后,李文未在法定15日起诉期限内向法院提起诉讼,该处罚决定书自此完全生效。
随着2026年1月复议决定生效、李文放弃诉讼权利,此前阻碍执行的法律门槛彻底消失。2026年4月20日,王林通过EMS特快专递同步邮寄两份书面材料向天门市自然资源和城乡建设局提交《依法履职申请书》,要求该局立即启动强制执行流程;向天门市人民法院提交协助执行申请,请求法院督促职能部门履职。
投递完成后,相关单位工作人员主动致电村民反馈对接进展:2026年5月8日,市自建局工作人员电话告知王林,其提交的履职申请已正式受理;2026年5月9日,市法院行政庭工作人员来电表示,已与市自建局完成对接,约定由自然资源部门主动整理卷宗、向法院提交强制执行申请。
可截至记者采访当日,距离部门口头承诺已过去三个多月,李文搭建的违建围墙分毫未动,废品依旧露天大量堆放,每日正常开展废品收购,扰民问题无任何改善。王林多次电话、上门催促市自建局、九真镇自然资源所,均未得到明确执行时间表。
各方说法:处罚虽经复议维持,双方对事实认定各执一词
关于涉案地块的来源,天门市自然资源和城乡建设局在《行政程序处理决定书》中认定:“李文房屋后面建围墙的地块是九真镇九真村村民张某某私自将自己的宅基地转让给李文。张某某于2000年在九真镇城建办办理建设用地规划手续,同年张某某在九真土管所申请办理用地手续,未果。2005年12月,李文在此地块上建围墙,从事废品收购。”决定书同时认定,“由于李文只是建有围墙,违法行为轻微”,该局遂于2024年8月6日下达《责令改正违法行为通知书》,要求当事人自行拆除违法建筑。
但李文一方始终认为自己不构成违建。记者多方调查发现,围绕这块184平方米土地,尽管复议机关已维持违法占地的认定和处罚,双方对土地来源、历史手续、矛盾起因等事实问题说法迥异。
李文双腿高位截肢,常年靠轮椅出行。他不认可“违法占地”的定性:“地是我早年买的,有协议、有票据,土管所和村里都备过案,怎么能说是违建?”他称院墙与王林住宅相隔十余米,不存在侵占。“我一个外乡人,收点小件废品一年也就挣一两万块钱糊口,除了她,村里没人说我影响生活。”
李文的女婿赵卫(化名)则提出,王林自身的房屋也存在问题。他告诉记者,王林户籍早已迁出本村,不具备宅基地申请资格,却在娘家建有两栋房屋,占地近700平方米,远超法定标准,“自建局也跟她说过房子超标要拆,她不拆,反倒盯着我们。”赵卫称,王林的真实目的是想占用李文的地块扩建厂房,家里曾提出 “要拆一起拆”,双方同步把违建交给集体,但被王林拒绝。
记者又联系了李文隔壁的村民。对方表示废品站日常收拾得还算整齐,对自家生活没什么影响,双方矛盾核心是早年地界纠纷,并非废品扰民。
九真村村支书代先生向记者证实了这块地的历史背景。据他介绍,李文不是本村人,当年买地时给三组交了1500块钱,全用在组里挖沟渠、抗旱清淤上,老村书记、组长和不少村民都在场见证,现场放线定界,住了一二十年没人提过意见。“那个年代宅基地管理没有现在这么规范,村里转让土地都是村组见证、大家点头就算数,都这么过来的。”代先生说,王林是自己盖了三层新房之后才开始揪着这道墙不放的。他同时证实,这道墙前后拆建过三次,第二次是村里出钱帮李文重新砌的,当时王林到场阻拦,是派出所出警警告后才得以施工。
针对代先生的说法,王林逐条否认。她称1997年父亲经村里批准取得三间宅基地,村里未经同意转卖了一间给他人,几经流转到了李文手里;2005年李文占地砌墙时,经老书记调解写过字据,承诺三年归还,后来王林的哥哥拿出2000块钱想赎回字据,李文收了钱却没交字据。“2021年我第一次拆墙,代先生不解决问题,反倒去骚扰我在外打工的兄弟姐妹,76岁的老父亲被他逼得给我下跪,我没办法自己掏四千多块钱把墙重新砌了。”王林说,2023年她再次拆墙,镇里多部门到场签了调解协议,可李文照样收废品,代先生最后用村里的钱又把墙修好了。
王林表示,她手里有录音、带时间水印的现场照片视频和村民签字材料,核心诉求就是拆除围墙、清走废品、恢复土地原状。
为核实处罚为何迟迟不执行,记者先后联系了镇土管所、镇城建分管人员、镇派出所、市自建局权益中心四个部门。镇土管所所长表示自己“来的时间不长,不了解此事”,称土管所主要管耕地保护,宅基地审批归农业农村部门,建议记者去找村委会。镇城建负责人也称“不是很清楚”,早年只去过一次现场,后续没有参与。镇派出所民警则明确表示,派出所没有土地执法权,每次出警都是因为双方吵架报警去劝架,土地问题归镇城建和土管所管。
市权益中心工作人员称,王林的信访件一直由市自建局周队长负责跟进,并提供了其联系方式。
记者拨通周队长电话表明身份后,周队长表示“明天工作日直接到单位办公室面谈”。记者希望电话简单沟通几句,周队长以“真相只有当事人最清楚,我们不方便电话细说”为由挂断了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