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月19日早上6时,24岁的漪桃已经起床,开始为当天的婚礼梳头、化妆。盘起中式发髻,簪上花饰和发钗,再换上一身蓝绿色中式长袍,前后花了两个小时。随后,她带上常备的婚礼用品出门。这天举行的是一场明制婚礼,她要在9点半前赶到新娘身边。
工作日,漪桃是一名公司人事行政;到了周末,她会换上中式衣服,去婚礼上做“喜娘”。
喜娘是传统婚俗中的一个角色,古已有之。在一些地区,喜娘古称“全福人”,也被称为“伴娘妈”“送嫁嫂”等。过去,娘家会选择懂礼节的人陪伴姑娘出嫁,教她礼数和结婚流程。如今,喜娘仍活跃在中式婚礼中,要提前与新人确认流程、准备礼器、陪同彩排,婚礼当天还要引导仪式、协调现场。
连日来,长江日报记者采访4名不同从业阶段的喜娘。她们中既有像漪桃一样利用周末接单的“00后”,也有从业十余年、已经开始带徒弟的喜娘。她们如何学做喜娘?这门传统婚嫁手艺,又如何成为今天的一份工作?
从喜欢汉服到拜师学做喜娘
漪桃本名章莹,江苏常州人。因为喜欢汉服,她大学时加入汉服社,又偶然接触到婚礼督导兼职。2022年底,她在网上刷到陈涟漪分享中式婚礼的视频,第一次认真注意到喜娘这个角色。“觉得她整个人都在闪闪发光。”章莹说,后来她主动找到陈涟漪,“求着她拜师”。那时章莹没想过以后要靠这门手艺挣钱,“就是喜欢,想学”。
拜师后,章莹有了师门名“漪桃”,师姐夏秋艳的师门名则是“漪灵”。刚开始跟着师父跑婚礼时,漪桃看着师父在现场做什么都很顺,一度觉得自己已经记住了,“眼睛会了”。真正轮到自己上场,她才发现并没有那么简单。
2023年11月,漪桃第一次独立接中式婚礼工作。按照师门沿用的传统和规定,因为尚未结婚,她更习惯称自己为“执礼”或“执礼喜娘”,不过实际承担的工作与喜娘基本一致,同样要陪在新人身旁,提醒动作、递送礼器、衔接流程以及处理现场事务。
36岁的夏秋艳有过类似的体会。她拜陈涟漪为师时,已经在婚庆行业干了十多年。正式学习前,她也曾照着网上的视频做喜娘,动作和流程能够模仿,却说不清其中的讲究。系统学习后,她才发现,除了婚礼礼仪,还要了解不同地方、不同家庭的婚俗。“一个家就一定会有一个俗。”夏秋艳说,同一个地方,不同家庭的习惯都可能不同,不能拿着一套流程到处套。
受访喜娘介绍,如今中式婚礼有唐制、宋制、明制等不同形式,服饰、礼仪和具体流程各有不同。一些婚礼中,新人还会完成沃盥、同牢、合卺(jǐn)、结发等仪式,其中“同牢”指新人共同进食,“合卺”则是新人共饮合卺酒。新人选择的婚礼形式和仪式不同,喜娘需要提前熟悉流程,准备相应的服饰和礼器。
婚礼现场不只是照着流程走
距离婚礼还有一个月左右,漪桃的工作就开始了。她会先与新人沟通婚礼形式和流程,婚礼前一两天还要陪同彩排。很多新人此前没有参加过完整的中式婚礼,不知道什么时候转身、如何行礼,她需要带着新人把流程走一遍。婚礼前一天,她还要检查礼器,准备针线、防滑用品等备用物品;到了婚礼当天,则要提前完成自己的妆发,赶到新人身边。
真正到了现场,需要处理的并不只有流程。今年5月,在江苏常州的一场婚礼上,漪桃注意到,候场的新娘看起来很平静,手指却一直不自觉地抠着裙摆。她没有催促,而是陪在一旁聊天,又把接下来的流程重新确认了一遍。“有些新人表面看着很镇定,其实手都是抖的。”漪桃说,做得久了她才发现,喜娘不只是提醒动作、递送礼器,有时候还要“托住新人情绪”。
一些看似不起眼的小问题,也可能需要喜娘临时处理。一次婚礼开始前,漪桃发现新娘头上的中式发冠固定得不稳,便用学过的妆发技巧调整,并用假发包等重新固定,赶在仪式开始前处理完毕。这些事情未必会出现在事先准备好的流程里,却也是喜娘工作的一部分。
26岁的奇奇现在在武汉做喜娘,此前做过婚礼督导和婚礼管家。她同样觉得,婚礼现场更考验临场反应。“流程可以提前熟悉,但现场会发生什么,谁也不知道。”
2025年3月,奇奇在黄冈参加一场婚礼。仪式开始前,新郎父母都还在现场,等进行到需要新郎母亲为新郎整理衣冠的环节时,大家突然发现她不见了。“新郎当时有点懵。”奇奇回忆,原来新郎母亲临时出去接电话了。她随即与主持人沟通,临时增加一段祈福祝词,同时请工作人员寻找新郎母亲。一两分钟后,人被找到,婚礼继续进行。
还有一次,婚礼进行到熏香暖堂环节时,背景音乐突然中断,奇奇便临时增加一些仪式动作,直到音乐恢复。类似的情况经历多了,她越来越觉得,记住流程只是基础,到了婚礼现场,还要随时根据新人和现场情况作出调整。
有人周末兼职,有人已经开始带徒弟
入行以来,漪桃参与的中式婚礼已超过50场,今年10月和11月已分别有3场预订。她介绍,目前自己的喜娘服务收费在1000元以上。虽然只是兼职,但她并不觉得这意味着可以降低要求。“全职和兼职只是工作的形式,而不是工作的质量或者专业度。”漪桃说,“我们会执行很多场婚礼,但对于新人来说,他们可能一生只有一次。”
做了十余年喜娘的陈涟漪,如今已经把更多精力放在带徒弟上。她介绍,自己最忙时一个月要做约25场婚礼;如今一个月只接三四场,目前已经收了26名徒弟。她的徒弟中,喜娘服务收费在1280元左右的较多。
夏秋艳就是其中一名徒弟。拜师之前,她已经在婚庆行业做了十多年,有丰富的婚礼现场经验。夏秋艳回忆,陈涟漪曾说她是“带得最轻松的一个徒弟”,不少专业知识不需要再从头教起。如今,夏秋艳一年约有八、九十场喜娘服务,一场包含上午接亲、出阁等仪式和宴会的服务收费接近4000元。目前,她手中已有四五十场预约,最远排到了2028年。
从周末兼职,到把喜娘作为长期事业,再到积累经验后收徒、教学,不同从业阶段的喜娘有着不同的职业选择。陈涟漪还记得,漪桃刚来找自己时还没有大学毕业,也没有明确的职业规划。如今,漪桃已经能够独立完成一场场婚礼。漪桃说,这份工作“累是真的累”,但因为喜欢,她仍愿意在周末早起、梳妆、换衣,再赶往下一场婚礼。至于以后会不会成为一名全职喜娘,她没有给出确定答案,“或许会有这个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