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济南时报·新黄河记者王锋摄
□李雁
济南北郊偏西处有个匡山,80多米高,远远望去是个很不起眼的小山,但这个小山却在济南地方文化中占有不容小觑的地位。因为它不仅是“齐烟九点”的最西一处,还自元代尤其是到清中叶以后在泉城诗坛上不经意间上演了一场精彩纷呈的笔墨官司。有关这座小山的诗作题咏接近20首之多,与此山有涉的名流有诗人、书生、将军乃至今天的画家。
初春的一个下午,天气极好。我从历山路乘坐BRT-3公交车,至终点站黄冈下车,复西行不远,就看到了路北楼群的间隙中时隐时现的匡山。
匡山坐落在济南市城区偏西北处,距小清河南岸不远。若在千佛山上北眺,匡山为“齐烟九点”之中最西边的一座山,传云因“山石方隅,皆如筐形”而得名筐山,后省作“匡山”。一说因山形略方,故名“匡山”。其山小,高不过百米,但石阶颇陡峭。自山南牌坊处入山,山石嶙峋,山径蜿蜒,山顶建有匡山阁,一个时辰下来,上下周遭已转遍。除南麓山脚下尚有些许黄土外,其余皆为怪石巉岩,石色赭黄,也有的略显青黑。其形则令人眼花缭乱:或蹲如蛙、或卧如牛、或立如猴、或伏如虎、或盘如龙。高者如鸟翼之垂云,长者如鲸背之出海。乱石堆叠,疑出神仙之手,巨岩横陈,略似弥勒之腹。初春日暖,高枝未绿,乱影扶疏,斜印石上,更觉奇幻迷离。
西麓山腰有小亭,名太白亭。亭前一巨石斜矗,上刻5个大字:“太白读书处。”为民国期间济南历城人朱庆澜将军所题,依据是杜甫的《不见》诗:
不见李生久,佯狂真可哀。世人皆欲杀,吾意独怜才。
敏捷诗千首,飘零酒一杯。匡山读书处,头白好归来。
杜诗说的“匡山”,本指蜀中江油的大匡山。大匡山还有个人们更熟悉的名字,李白曾写过《访戴天山道士不遇》诗:“犬吠水声中,桃花带露浓。树深时见鹿,溪午不闻钟……”对,戴天山就是大匡山。
由于济南“小”匡山与江油的大匡山重名,而杜甫和李白确实都曾来过济南,并且两人也曾结伴同游齐鲁大地,所以本地人都愿意相信李白中年以后曾在黄冈的匡山度过一段读书时光。但如果了解李杜二人的生平事迹,则应该知道杜甫写此诗时正在蜀地避“安史之乱”,联想到分别十多年未见的老友李白曾在江油度过少年时光,才有了“匡山读书处,头白好归来”的叹息,其中抒发的是一种人生暮年时特有的落叶归根、游子返土的怅惘情绪。假若强解此匡山在济南,则如呼唤一个垂暮之人去异地相会,不仅与人情相悖,也失去了传统诗歌中常见的那种古典意趣——除非是青年男女写的爱情诗。
古人有“山不在高,有仙则灵”的说法。济南匡山才80多米高,若无仙人相助,则奇山奇石终归乎寂寞无闻。恰有现成的杜诗摆在那里,文人墨客当然不会轻易放过。至迟在元代初年,济南匡山就和“飘然不群”的诗仙扯上了关系。元初翰林学士王恽写过一首《匡山》诗:
匡山说有旧茅屋,李白当年此读书。
岚气宛如饮醉重,野云时学简编舒。
意思是听传闻说匡山曾有李白当年读书的茅屋,不然为什么夕阳染红的山气就像李白喝醉的样子呢?而山上舒卷的白云也的确像是诗人展开的书卷。
王恽一生未曾入蜀,却在山东做过高官(山东东西道提刑按察副使)并赴任济南,故此处所写匡山必指济南黄冈的匡山。但王恽毕竟是著名学者,对李白是否曾在此读书当然是心知肚明,不好红口白牙地生拉硬扯,所以含混地来了一句“匡山说有旧茅屋”,巧妙地把这事儿全都推诿给了世人的传言。这大概是学了苏轼“人道是,三国周郎赤壁”的手段:明知不是真赤壁,既然大家都说是,则不必太过执拗,于是湖北黄冈的“文”赤壁渐渐取代了蒲圻“武”赤壁。同样的道理,济南黄冈的“小”匡山也就非常荣幸地和蜀地江油的“大”匡山平起平坐了。

别说济南匡山,连大名鼎鼎的庐山也因李白那巨大的声望而与江油大匡山攀附到了一起。传说殷周之际有匡氏兄弟结庐于山中,后人遂将此山称之为“匡庐”,分称则或曰“匡山”,或曰“庐山”。而谁都知道李白曾到过庐山去望瀑布,所以李白读书的匡山就是庐山的说法也自然出现了,于是,李白究竟在哪个匡山读的书便成了一桩扯不清楚的笔墨官司。清嘉庆年间,蒋因培在《自题匡山读书图诗》序中称:“匡山去济不十里,太白少时流寓山东,所谓匡山读书处……殆即指此,与匡庐无涉也。”那个“殆”字是大概的意思,说的不那么理直气壮,尤其是让李白少年就从蜀地“流寓”到济南,有点霸王硬上弓的意思。几乎同时,郑勉的《太白匡山读书歌》最后两句出来打了个圆场:“仙人骑鲸无处不来到,何必峨眉之下匡庐巅?”那意思是说,像李白这种到处乱窜的人,哪里都去过,所以匡山不一定就只是在“峨眉下”(四川的)或“匡庐巅”(江西的)。话外之意,凭啥不能是俺山东济南的?而历城人范坰又尝作《匡山》诗云:
匡山山径久榛芜,太白书堂信有无?
怪石危峰标胜迹,花间对影月轮孤。
“太白书堂信有无”这句话说得最圆滑老到——有没有其实就看你信不信,反正后面的“胜迹”“花间对影”以及“月轮”等词语都说明,他内心是愿意相信的。
凡物之理为知识,知识求真;人之情为文化,文化尚美。因此之故,文化上的失真甚至是无中生有几乎随处可见:法海捉妖变成了棒打鸳鸯(昆曲《雷峰塔》),唐僧偷渡最后成了代御驾取经(京剧《沙桥饯别》)。“身后是非谁管的?满村听说蔡中郎”(陆游《小舟游近村》),连大孝子蔡邕都被撺掇成了忘恩负义之人,就是因为大家愿意听这样的故事。济南匡山与李白,合则双美,离则两伤。匡山之奇石灵峰如无李白,则似文人之怀才不遇。而李白如不遇此匡山,也会失去众多泉城人对他持有的那种特定的亲近感。不料偏偏赶上个认死理的,嘉庆三年的举人董芸写了首《匡山》诗:
头白归来约未忘,隐居曾建读书堂。
少陵诗句犹堪证,莫把筐山当大匡。
董芸是济南府平原县人,长期寓居济南城,曾著《历下山水纪略》,是对泉城地方文化有特殊贡献的文化人。唯独在这首诗里他非常认真地科普说千万别把李白读书的大匡山和济南的匡山(原名“筐山”)混为一谈,硬要告诉大家李白从没见过如此奇异的匡山景致,这确实有点“煞风景”了,文雅些的说法叫做“焚琴煮鹤”。
清中叶以来济南诗坛上的这场喋喋不休的争执,到了民国期间被朱庆澜将军大笔一挥就给画上了句号。我猜朱将军敢于挥毫题写“太白读书处”绝非颟顸无文,而是已经具备了现代人开放的文化理念。朱将军一生热衷文化建设,曾投资电影《风云儿女》,其中田汉作词的主题歌由聂耳谱曲,原曲谱上只标有“进行曲”3字,朱庆澜在前面又加上了“义勇军”3个字,这首《义勇军进行曲》后来成了我们的国歌。还有一事,1937年朱庆澜在陕西看到已破旧不堪的法门寺后,为重修该寺而开展义赈募捐。同时又专门成立了文管会,制定了严格的规章制度以妥善保管文物。据当事人回忆,工程启动后发现佛塔下有井,井中有物,朱将军明令“原塔封存”,严格保密,避免了文物的散失和被盗。直到1987年,法门寺唐代地宫考古发掘出土了大量珍贵文物,轰动一时,其中多赖当年朱将军保护之力。也是自朱将军之后,有关匡山的争执便消停了下来……
一座不起眼的小匡山,因了李白与朱庆澜的故事而倍增光彩。另外,还有个鼎鼎大名的诗人也不能略过,就是写“十有九人堪白眼,百无一用是书生”的黄景仁。黄景仁据传是黄庭坚的后裔,乾隆时颇负诗名,他写过一首五律《望匡山》:
白也书堂在,云林似昔时。星辰如可接,猿鹤尚馀悲。
去作青山冢,归虚白首期。怜才意千古,高咏少陵诗。
好一个“星辰如可接,猿鹤尚馀悲”!一座才80来米高的小山,我十几分钟登顶,却让诗人说成了伸手好像就能摘到星星,其险峻连猴子与飞鸟望着它都发愁。可惜匡山上没瀑布,不然让他写出来大概也会是“飞流直下三千尺”吧。考虑到那时还没飞机,最常见的高层建筑也不过是七级浮屠,我要是和诗人较劲说你写得太夸张了,是不是也有些“焚琴煮鹤”的意思?不过今天如能把这些佳作请书家写下来,或立碑,或刻于匡山裸石之上,倒也蛮有文化意趣。
好了,让我们暂时放下这些几百年前的古诗。窗外已是柳软风薰,草长莺飞,若能与一二亲友提茶携果,至匡山阁下、太白亭前,畅叙李杜友情、将军大义、书生意气,聊作半日之游,不亦宜乎?遂将此意给一画家朋友说起,他一本正经地说:差矣!此太白非彼太白。汝失本心,读书无益。余惊,问之,答曰:不见山下南门外槐荫区人民政府所立文物保护单位之牌乎?上有“匡山太白读书处”七字,此“匡山太白”者,乃槐荫区小学四年级二班学生,姓张名皓字太白,前日尝在匡山阁中做作业,此子将来必有大为……云云,余大笑。
不知槐荫区是否真有个叫张皓的小朋友,但说这话的那个画家却不是我杜撰的,姓赵名英水,是本省著名的花鸟画大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