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声态｜公共空间直播：是分享还是侵犯？

　　“对着镜头笑一笑嘛，大家都是出来玩的!”

　　傍晚的步行街上，架着自拍杆的主播正沿街拍摄路人。被镜头突然扫到的女士下意识侧身躲避，主播却未加留意，依旧自顾自讲解着……如今，直播早已跳出专业范畴，融入日常大众生活，既是自我表达的窗口，也是商业营销的重要载体。但当直播间的镜头随意延伸至商场、展厅、宿舍等公私交织的空间，当他人的肖像与生活场景在未经允许的情况下闯入直播画面，一场关于流量与隐私、表达与边界的讨论也愈发激烈。

　　公共空间，真的意味着“镜头无禁区”吗?流量狂欢的背后，我们又该如何守护每个人的隐私与尊严?

　　公共空间里的“被出镜” 不经意间的隐私暴露

　　市民陈先生至今对上个月的购车经历记忆犹新。他坐在一辆SUV的驾驶座上，正仔细询问销售顾问内饰细节时，一道阴影突然挡住了光线——一位举着自拍杆的主播径直拉开了副驾驶车门，将镜头对准车内。“这款车的优势就是空间大，你看前排腿部空间，完全不挤!”主播对着镜头滔滔不绝，丝毫没有留意到驾驶座上的陈先生。

　　“我能清晰地看到手机屏幕里自己的脸，当时脑子一片空白，赶紧侧过身去。”陈先生说，他试图用手遮挡面部，但主播的镜头已经扫过了他的全身，直播间里甚至有弹幕飘过“旁边有顾客”。他当场提出异议，主播却不以为然：“先生，这是公共展厅，我的职责就是直播。”这句回应让陈先生既尴尬又气愤，最终只能放弃看车离开。

　　在陈先生看来，这样的场景如今已随处可见——“上周逛商场，服装店店员举着手机直播带货，镜头在货架间穿梭时，把正在试衣服的顾客都拍进去了;带孩子去动物园，入口处有工作人员坐在固定点位直播，镜头正对着人流密集的通道，专门拍游客画面吸引关注;就连小区附近的电玩城，都有员工直播卖团购券，镜头扫过正在玩游戏的年轻人，还会调侃几句‘这个小伙子打得不错’。”

　　更让他担忧的是街头随机拍摄的主播。“有次下班路上，一位主播边唱歌边直播，镜头对着行人来回扫，有老人被拍到后挥手示意不要拍，主播却笑着对粉丝说‘大爷还挺害羞’。”陈先生无奈地表示，他并非反对直播这种形式，“人人都做自媒体的时代，想通过直播分享生活、赚取收入都能理解”，但公共空间的直播不该成为隐私的“重灾区”。

　　“感觉行踪被暴露，而且会被网上的人评头论足。”陈先生的声音透着焦虑，“现在出现在网络上的任何人、任何一个表情都可能会被放大、调侃甚至引发网络狂欢或者网络暴力。上次看到新闻，有人只是在餐厅吃饭时被主播拍到，就因为表情严肃被网友骂‘摆臭脸’，最后不得不发视频澄清自己当时心情不好。”

　　“半私密空间”的侵扰 宿舍里的直播“围城”

　　刚刚大学毕业的小罗对公共空间的直播尚能容忍，“毕竟人流量大，不会被特别关注，镜头扫过就过去了”，但宿舍里的“被直播”经历，让她至今心有余悸，“相对私密的公共空间被当成直播秀场，那种无孔不入的侵扰感，比在商场被拍更让人难受。”

　　小罗口中的“侵扰者”是她的大学舍友小林。大三那年，学校举办运动会，小林随手开启直播记录赛事，没想到因为捕捉到几个精彩瞬间，直播间人数突然暴涨，还收到了不少礼物打赏。“从那以后，她就彻底迷上了直播，主攻‘大学生日常’赛道。”小罗回忆，起初小林只是直播学习、吃饭的场景，后来为了增加互动性，开始拉着舍友们一起出镜。

　　“我们宿舍是四人间，空间很小，她的书桌就在我对面，直播时镜头一摆，大半个宿舍都在画面里。”小罗说，最尴尬的是洗漱后回宿舍的场景，“我们宿舍没有独立洗手间，一层楼只有一个公共大洗漱间，大家经常头上包着头巾、裹着浴巾就回宿舍了。有好几次我推门进来，发现她正在直播，镜头正对着门口，我吓得赶紧退到走廊，等她关播了才敢进去。”为了这事，舍友们找小林谈过好几次。“她每次都道歉，还承诺直播时会避开其他床位。”但实际效果并不理想，而且小林经常直播到深夜十一二点，“键盘敲击声、和粉丝的聊天声，吵得我们根本没法休息”。

　　矛盾的爆发点发生在毕业前一个月。小林为了涨粉，策划了一场“宿舍夜话”直播，还没等舍友们反应过来就将三人拉到镜头前，还抛出“有没有暗恋对象”“对舍友的不满”等隐私问题。小罗说，那场直播后，她们和小林的关系彻底降到冰点，直到毕业都没再说话。

　　小罗的经历在高校并不少见。一位正在读大二的网友表示，她们宿舍楼里就有同学长期直播，“为了避免被拍，我们现在换衣服都要去洗手间，宿舍里说话也小心翼翼，生怕被播出去”。更值得关注的是，部分学生为了追求流量，还会刻意拍摄舍友的“糗事”，比如睡觉打呼噜、考试挂科等场景，引发更严重的隐私纠纷。

　　利益驱动下的狂欢 直播泛滥的底层逻辑

　　“现在走在路上，十个人里可能就有一个在直播，不是夸张，是行业门槛真的太低了。”从事新媒体行业5年的沈琪，见证了直播行业从蓝海到红海的转变。在她看来，直播的“全民化”浪潮，源于低门槛与高收益的双重驱动。“不需要专业设备，一部手机、一个自拍杆就能开播;不需要专业技能，聊聊天、唱首歌、逛逛街都能吸引粉丝。”沈琪解释，对于个人而言，直播的入门成本几乎为零，而收益却可能很高。“找对赛道的话，月入过万很常见。我认识一个宝妈，每天直播带孩子做饭，粉丝只有几万，每个月靠打赏和带货也能赚五六千块。”

　　对于商家而言，直播更是不可或缺的营销渠道。“线下门店租金高、客流量有限，直播能打破地域限制，把生意做到全国。”沈琪以汽车销售为例，传统线下展厅一天最多接待几十组客户，而一场直播就能吸引上万人观看，“就算转化率只有1%，也比线下效率高得多”。她透露，现在很多商家都有专门的直播团队，“商场服装店、餐饮门店、景区景点，几乎都要求员工掌握直播技能，直播业绩还与工资挂钩”。

　　不可否认的是，直播行业也为经济发展注入了新活力——直播助农让偏远地区的农产品直达消费者手中，直播带岗为求职者和企业搭建了便捷桥梁，直播“荐厂”让制造业工厂获得了更多订单……“我们应该包容这种新的经济形态，它确实解决了很多实际问题。”沈琪说。

　　但在利益驱动下，急功近利的心态也让直播行业乱象丛生。沈琪坦言，为了吸引眼球，部分主播会刻意追求“猎奇”“低俗”内容，“比如在街头恶搞路人、拍摄他人隐私场景，甚至在事故现场直播蹭热度”。她提到，部分城市出现的街头“群魔乱舞”式直播，就是这种心态的极端体现，“主播们穿着怪异服装、做着夸张动作，只为了让路人围观、让粉丝打赏，完全不顾及公共秩序和他人感受”。

　　更令人担忧的是对青少年价值观的影响。“越来越多大学生涌入直播行业，觉得‘读书不如当主播’。”沈琪接触过不少想退学做直播的大学生。她认为，这种“流量至上”的风气不仅会影响学习氛围，还可能让青少年形成扭曲的价值观，“觉得只要能红、能赚钱，就可以不顾及他人隐私和尊严”。

　　怎样平衡流量与隐私 法律红线与共治之道

　　“必须明确，公共空间并非‘法外之地’。”北京声驰律师事务所高级合伙人周骏律师接受采访时，援引民法典第1032条解释，隐私权涵盖“私人生活安宁与私密信息”，这意味着可识别的面部特征、车牌号等信息，即便在公共空间，仍受法律保护。

　　他结合案例进一步说明：2023年，某主播直播高速公路车祸时未遮挡受害者容貌，法院虽未立案，但认定其行为符合隐私权侵权要件;类似地，深圳地铁直播事件中，乘客未打码的正脸画面被传播，直接违反民法典第1019条关于肖像权的规定。针对“公众知情权”的争论，周骏强调其“有限性”——公众知情权需服务于“公共利益”，比如交通拥堵预警、执法监督等。若自媒体以“趣味”为名将车辆加塞片段二次剪辑传播，就可能超出合理范围，同时侵犯他人肖像权与名誉权。

　　民商法律师、知名普法博主李叔凡也指出，学生宿舍属于学生在校期间的“私密空间”，法律保护私密空间内的合法私密行为。因此，在宿舍进行商业直播，除非获得所有室友同意，否则很可能是不妥当的。“《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规定，每个人对自己的肖像有排他性使用权。未经允许拍摄并使用他人肖像，即便非商业用途，也构成侵权。”

　　从制度层面看，直播行业并非没有规范。2021年5月实施的《网络直播营销管理办法(试行)》明确要求，直播营销人员不得在涉及国家安全、公共安全、影响他人及社会正常生产生活秩序的场所从事网络直播营销活动，平台需建立直播内容实时巡查、侵权内容即时阻断、主播黑名单等制度。但在实际执行中，这些规定往往难以落地。

　　怎样平衡流量与隐私?健康的直播生态离不开社会共治——平台需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网络安全法》等法律法规落实主体责任，对侵权内容采取“即时阻断”等处置措施，建立主播黑名单制度和便捷投诉渠道;自媒体从业者应加强行业自律，直播前主动询问他人是否同意入镜，对不愿出镜的人员采取打码、避开等措施，避免发布歧视性或侵犯他人尊严的内容;公众也需提升隐私意识，明确自身在公共空间的权利边界，遇到被偷拍直播的情况，要勇敢地要求主播停止拍摄或删除画面，必要时可以报警或向平台投诉。

微观点

　　不能任直播经济“疯长”

　　潮新闻

　　当直播经济与公共空间相碰撞，应当坚守的底线是，顾及他人的感受，不损害他人的利益，不做无道德的事情。一旦突破这条底线，就需要介入管理。

　　追根溯源，直播内容低俗化的主要原因，是主播素质不高。直播平台应当提高直播的准入门槛，如提高审核资质、进行实名认证等，同时完善平台自身的管理制度，快速响应直播间的违规行为，进而规范主播的行为。

　　此外，地区网信部门和城管执法等部门要发挥作用，形成整治公共场合直播乱象的合力。在景区、街道等人流量较大的地方进行巡查，对扰乱秩序、有悖公德等行为的直播人员采取正面的教育引导及劝离工作，必要时加大处罚力度。

　　某种意义上，网络直播所引起的“狂欢”已不仅是经济现象，同时也是一种文化现象，折射出大众尤其是年轻群体在精神文化和娱乐追求上的偏爱。作为观众，我们也应当坚持不堕入无下限的审美，不做滋养“三俗”文化的阴暗土壤。

　　“想播就播”，能行吗?

　　新民晚报

　　直播是公民自由，但个人行使权利不应该以损害他人利益为前提。早在2022年6月，国家广播电视总局、文化和旅游部共同联合发布《网络主播行为规范》，其中明确规定，网络主播不得在涉及国家安全、公共安全，影响社会正常生产、生活秩序，影响他人正常生活、侵犯他人隐私等场所和其他法律法规禁止的场所拍摄或播出。这意味着，网络直播在公共场所的直播行为，以不侵害他人合法权益为必要条件。

　　直播是“灵活就业”的一种路径，但主播不能为所欲为，要有社会公德心，也要有法律意识。比如，在非机动车道直播妨碍交通扰乱公共秩序的，有可能因违反《中华人民共和国道路交通安全法》《中华人民共和国治安管理处罚法》而受到处罚。

　　噪声扰民问题也有明确的法律界定：违反关于社会生活噪声污染防治的法律规定，制造噪声干扰他人正常生活的，处警告;警告后不改正的，处二百元以上五百元以下罚款。直播若构成噪声扰民，且经劝阻不改，将面临法律处罚。

神回复

　　网友@猫猫大王：你要的粉丝量，是用别人的隐私和安宁换的。

　　网友@一盏灯：主播连“肖像权”仨字都不懂就开播?平台岗前培训别光教带货话术，法律课得补上。

　　网友@VOUGU：商场直播带货没问题，但镜头扫过试衣间门口时，麻烦手稳点，没人想裸奔在直播间。

　　网友@雪花酥：没了尊重，流量再多也是垃圾。

欣视界

　　流量，不应建立在他人尴尬之上

　　小区广场上，阿姨们的广场舞准时开播，屏幕里不仅有整齐的舞步，还有老伙伴们的笑容，直播间满是“阿姨们好有活力”的弹幕;街角手艺人师傅的木雕直播，让传统技艺走进年轻人视野，不少网友因此爱上非遗……直播，早已不是流量明星的专属，它是普通人表达热爱、实现价值的窗口，让乐趣有了分享的出口，让小众的坚守被更多人看见。

　　但镜头的延伸也悄悄触碰了边界。商场里，主播带货时随手扫过试衣的顾客，却没注意到对方的闪躲;动物园里，镜头紧盯游客与动物互动，却忽略了游客不满的眼神……这些无心的“入镜”，恰恰消解了直播的温情底色——流量的价值，从不应建立在他人的尴尬之上。

　　平衡流量与隐私，从来不是非此即彼的选择题，而是细节里的温度把控。主播多一句“镜头范围内的朋友介意吗”的询问，多一次对陌生面孔的打码处理，便是对他人的尊重;平台开发实时模糊、入镜提醒等技术工具，让隐私保护有了技术兜底;公众多一份“可以拍但请尊重我”的坦然沟通，少一份沉默回避，也能让边界更清晰。

　　直播的本质是连接，是人与人之间的真诚分享。当主播在意镜头外的目光，当平台守住技术的底线，当每个人都懂得尊重与包容，流量便会有温度，隐私也能有保障。这样的直播，才能真正成为传递热爱、连接美好的桥梁。

AI说

　　记者：作为AI，你怎么看待这种现象，你是否也能为规范直播乱象出一份力?

　　豆包：站在我的角度看，公共空间直播这事还挺有两面性的——它确实是个特别好的“连接工具”，比如普通人能靠直播分享广场舞、手作这些热爱，让小众的乐趣被更多人看见;商家也能借直播打破地域限制拓客，甚至非遗文化、助农带货这些都靠它焕发了新活力。但争议点也很实在，就是“边界感”模糊了，不少主播拿“公共空间”当理由，随手拍路人、怼着别人拍，完全没意识到这已经碰了肖像权和隐私权的红线，毕竟没人愿意莫名其妙成了别人直播间的“背景板”，还可能被调侃。

　　我肯定能为规范乱象出份力的。比如技术层面，我可以辅助开发实时识别功能，直播时一旦拍到人脸或者宿舍、诊室这种私密场景，就自动提醒主播“需要打码或询问同意”，从源头减少无意识侵权;审核端也能帮上忙，快速筛查直播回放里“偷拍路人调侃”“事故现场不遮挡受害者”这类违规内容，让平台处理更高效。我还能做“普法小助手”，给大家科普维权小知识，比如被偷拍了该怎么跟主播沟通、怎么找平台投诉。甚至能分析问卷里的高频侵权场景、大家最在意的问题，给监管部门或平台提数据参考，让规范措施更贴实际需求。

　　说到底，直播的核心是真诚分享，我更愿意做那个帮着守住“尊重边界”的助手，让流量有温度，隐私也有保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