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4年前的劫难:趵突泉白雪楼被毁

2020-08-24 09:35:41 来源:舜网-济南时报

作者:侯林

责任编辑:尹昂

284年前的劫难:趵突泉白雪楼被毁

清末民初白雪楼照,此时之白雪楼显然是(白雪)书院而不是楼了。

284年前的劫难:趵突泉白雪楼被毁

白雪楼 新时报记者黄中明 摄

284年前的劫难:趵突泉白雪楼被毁

新时报记者黄中明 摄

  老建筑的被拆除,是一个城市心中永远的痛。

  一直以为趵突泉(泺源)白雪楼拆毁于现代人(1960年)之手。最近反复查阅济南文献,竟然惊异地发现:真正的趵突泉白雪楼早在280多年前,就被毁掉了。

  它的毁灭者,是时任山东巡抚的岳濬。

  时间是清乾隆元年(1736年)夏秋之交。

  距今刚好284年。

  一座名楼的前尘往事

  白雪楼在济南,曾有过三处。

  明嘉靖三十七年(1558年),一代诗豪李攀龙因对陕西巡抚殷学不满,拂衣东归,居家济南,先后于济南东郊王舍人和大明湖百花洲中筑起鲍山白雪楼和湖上白雪楼,与其好友殷士儋、许邦才诗酒往还,谱就一曲千古文坛佳话。李攀龙去世后,二楼亦相继倾圮。明万历十七年(1589),时任山东按察使的岭南人叶梦熊为救斯文于不坠,又在李攀龙少时读书的趵突泉东建起泺源白雪楼,以表敬仰、悼念与世代祭祀之义。万历四十二年(1614年),巡盐御史毕懋康在楼西侧建起历山书院。惜白雪楼于明末倾圮。清顺治十一年(1654年),时任山东布政使的张缙彦又重建白雪楼并重修历山书院,同时将历山书院更名为白雪书院(参见侯林、侯环《李攀龙与白雪楼》)。

  从叶梦熊到毕懋康再到张缙彦等山东官员,他们之所以不遗余力地建造、修葺白雪楼,乃是他们深知李攀龙与白雪楼于整个山东和济南的价值,乃是他们有着高远的文化视野。李攀龙作为明代“后七子”的领袖人物,举世公认的“风雅正宗”,是济南的文化标志、文化旗帜,他同时体现着济南文化与齐鲁文化的精神高度。

  白雪楼的存与亡

  自清初顺治年建白雪楼之后七十余年,到了清雍正年间,趵突泉白雪楼到了一个生存的关节点上。

  雍正年间(1723—1735年),白雪楼因年久失修,断椽零瓦,风雨飘摇,亟待修葺,此时,有济南名士刘伍宽《登白雪楼》诗,沉痛地展现了白雪楼令人不安的现状:

  凉秋九月号北风,月魄旁死光朦朦。

  我来重寻旧游地,浊流散乱荆棘丛。

  狐狸鼪鼯相叫啸,荧荧如豆青灯红。

  推门大叫陟层梯,蛛丝乱络沧溟翁。

  破窗半闭旋落叶,神橱姓字尘埃封。

  呜呼公昔在明代,雄才大略惊儿童。

  奔走中原众才子,后掩弇州前崆峒。

  岂料今遭世冷淡,诗钵借为僧饭钟。

  浮饰耳目已可鄙,倨傲且欲逞枭雄。

  俗子只足败人意,睥睨宁能掩冬烘。

  公卧楼上尔地下,对面不识宁非矇。

  叹息无言出门去,白雪楼高空复空。

  (清刻本《海右堂遗诗》一卷)

  趵突泉白雪楼处在浊流散乱的荆棘丛中,且有狐狸鼪鼯的叫啸之声;楼上蛛网密布,破窗半开。尤其令人不可容忍的,是当时“有县令某修葺之为张仙阁,供白衣大士像,附攀龙木主于其侧”(参见道光《济南府志卷十七学校》),使得“诗钵借为僧饭钟”,这是对先贤李攀龙的莫大亵渎!

  济南的有识之士如火焚心,为挽救此楼,纷纷行动起来,以种种方式向当政者发出呼吁。任弘远《趵突泉志》,收有济南名士宋云鈊写给任弘远的《致任泺湄书》,深望任弘远能够利用其与山东官员的关系,助成白雪楼的修葺。言辞哀切,动人心弦。宋云鈊在信中说:“沧溟(李攀龙号)先生风雅正宗”,而趵突泉白雪楼为“其遗迹之仅存者”,然而,多年以来,“以风雨不除,鸟鼠不去,且迁其材木葺补营房”,其西侧之书院已是“颓垣乱石,荒烟蔓草而已”,“虽白雪之楼,岿然尚存,然亦断椽零瓦,渐就芜没”,如果任凭白雪楼坍塌而不顾,“千百载后,又乌知有沧溟者为吾乡风雅之正宗,而白雪为趵突之胜概也哉?”

  另外,宋云鈊在信里还谈到,此时修葺白雪楼,有两个有利条件。其一是“今趵突泉赖盐台三保公题请重修”,据道光《济南府志·职官七》,三保,满洲正黄旗人,雍正十二年任山东巡盐御史,上疏题请重修趵突泉;而雍正十三年八月,雍正死,乾隆即位,“诏修天下古迹,特允巡盐御史三保公之请,重修泉亭。”(参见任弘远《趵突泉志·叙言》)。宋云鈊认为,修葺白雪楼正可借此机缘。

  由此亦可知,宋云鈊此信当作于乾隆元年(即乾隆即位允修趵突泉之后),而此时白雪楼“岿然尚存”。岳濬离济在本年十月(阴历),由此亦可知白雪楼被其所毁在本年夏秋之际也(任弘远《哀白雪楼诗》写在秋阳之下)。

  优势之二:是任弘远与山东盐运使徐公有旧交(“与道台有旧”),可利用这层关系达成白雪楼重葺之目的。

  为了“乡国之大幸”,为了济南文脉之传承,这些可敬可泣的济南先辈们,他们真的是费尽了心思。

  济南士子的血泪记忆

  然而,现实竟是如此之残忍。

  苦苦的哀告与执著的争取,谁也想不到,迎来的却是最为惨痛的收场与结局。

  我们已经无从知晓白雪楼被拆毁(强拆)的过程与经历,我们所能看到的,是当时济南诗人含悲茹苦的声声泣诉与血泪铸成的一篇篇文字。如任弘远《秋日游趵突泉,望白雪楼有感》:

  池亭犹昔日,不见泺源堂(宋曾南丰建,仅存遗石)。

  树色霜前老,泉声雨后凉。

  骚坛盟主去,白雪书楼荒。

  风雅悲沦落(楼为岳抚军所毁),低徊立夕阳。

  民国《续修历城县志·古迹考二》

  诗写得凄凉已极!秋阳之下白雪楼的一片废墟倍增荒凉冷漠,令人唏嘘不止。

  我们不知道任弘远冒了多大的风险,如此正气凛然地将岳濬(岳抚军,即岳濬,抚军,巡抚也)的名字刻在耻辱柱上!

  岳濬(1704—1753)字厚川。四川成都人,其父为著名战将、威信公大将军岳钟琪,据《清史稿卷二百九十六岳钟琪传》:“终清世,汉大臣拜大将军,满洲士卒隶麾下受节制,钟琪一人而已。”岳濬先是以荫生授西安同知,升口北道,雍正五年擢山东布政使,六年晋山东巡抚,乾隆元年及其后调江西、广东、云南巡抚等。据钱实甫《清代职官年表》(中华书局1980年版),岳濬于雍正六年(1728年)六月至乾隆元年十月任山东巡抚,长达八年之久,而毁楼则在乾隆元年夏秋之际,即其离任山东之前夜。

  岳濬在山东,志书称其“明达宽静,吏民怀之”(道光《济南府志宦迹五》),实溢美之词,不过,其主持修撰《山东通志》(岳通志)、建泺源书院,还是有功绩的。然而,此后,岳濬颇多劣迹,比如其任江西巡抚时,“与属吏朋比纳贿,坐夺官”,调云南,“又采木修堤,任属吏作弊”等。最后,在其离任巡抚之后,依然有“在巡抚任亏库项”,其为贪腐无疑(《清史稿卷二百九十六岳钟琪传附岳濬》)。

  任弘远(1677—?),字仔肩,号泺湄。原籍河东(今山西省),以先世经营盐业(业鹾)来到济南。任弘远幼负轶才,性好吟咏。弱冠时便写出《春草碧色》诗,见赏于诗坛巨擘王渔洋,王呼之为“春草秀才”。并谓其可与王黄叶(苹)齐名。长大后,喜好壮游天下,走南闯北,增广阅历,豪爽尚友,结交名士。所交皆当代宗工,以故识见、境界颇为不凡。诗古文词蔚然成家,著有《鹊华山人集》《趵突泉志》等多种著作。

  除了上面一篇直斥岳濬其名的诗,任弘远还写有《吊白雪楼故址》:

  无端海底劫飞尘,多少楼台没水滨。

  白雪声名消不得,乡人犹说李于鳞。

  民国续修《历城县志·古迹考二》

  深爱着济南的任弘远认为:白雪楼的被毁是济南的一场劫难,然而,毁楼者不会明白,在济南,在山东,并不能因为白雪楼的被毁而抹杀人们对李攀龙的崇敬。在乾隆七年刊刻的《趵突泉志》里,依然在《建置志》《古迹志》同时记录了“白雪楼”,并在《人物志》介绍张希杰时特意指出其有《趵突泉吊白雪楼》诗。

  张希杰(1689—?),字汉张,号东山,别号练塘。运学茂才。诗人,学者。少负异才骋重名,试必冠军而屡踬场屋,以诸生终老。好聚书、作文、吟诗、交友,虽家境贫寒而生平游踪半天下。著有《铸雪斋集》。其《白雪楼歌》慷慨悲壮:

  沧溟读书鲍山下,百尺危楼环精舍。

  千古高标白雪名,一代风流成代谢。

  后来步武仰前贤,第一泉头还劝驾。

  圣祖銮辂东鲁临,御笔曾经题台榭。

  齐鲁人文荟萃多,咿唔呫哔闻昼夜。

  胜地自应金石留,何人废置诚堪诧。

  芻牧顿为瓦砾场,春秋禋祀徒虚假。

  乐数轩埋蒿草中,洙泗堂空满禾稼。

  凭吊西风一倚楼,萧萧暮景斜阳秋。

  清稿本《铸雪斋集》练塘纪年诗

  曾经的韶华无限的风雅之地,瞬间变成惟兔葵、燕麦摇动秋风的平畴瓦砾,好不令人伤怀涕泗也!

  乾隆后的白雪楼实为白雪书院

  最近,济南文史家魏敬群先生将其保存的两幅清末白雪楼照片寄我,其中一幅即为日本史学家桑原骘藏(1870—1931年)1908年游历济南时所拍。均为横列的、一式排开的二层五楹书屋,长而不高,明显是书院的规制而非高楼。而上世纪60年代拆掉的,正此书院矮楼也。

  从文献看,乾隆之后,趵突泉白雪楼未曾再筑。而乾隆之后人们口中的白雪楼,乃是后来的白雪书院而已。此有嘉道间济南诗人周乐的诗可以为证,周乐此诗题目为《白雪书院有感》,其副题为“在城西趵突泉上,即白雪楼故址也”,因为是济南人,所以他对于这段历史是熟悉的。当然,济南人出自对于白雪楼的无限惋惜与怀恋,只能也只好将白雪书院称之为白雪楼以寄情思了。

  其实,在民国成书的续修《历城县志古迹考二》白雪楼条便有:“今非惟在鲍山及湖上者不可得见,即在泺源者亦非其旧。”不过,这段记载一直未曾引起我们注意而已。

  最后,仅以当年济南诗人杨绅《忆王孙·吊泉上白雪楼》,作为本文结束吧:“萋萋芳草对斜阳,白雪楼荒空断肠,燕子无情水面忙。月昏黄,惟有泉声呜咽凉。”

作者:侯林

责任编辑:尹昂
新闻排行
进入新闻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