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侯 林

《永生的美穗》,散文集,作者:徐萍。
厚重、深沉,如脚下的黄土地;灵动、清妙,如家乡的济南泉。
掩卷而思,这根源,或者说,这“芝麻开门”的诀窍究竟何在?
之一:隐喻,走进文学的深层地带
1979年,美国哲学青年约翰逊远赴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拜访好友兼乔姆斯基弟子的莱考夫。于次年他们在合著的《我们赖以生存的隐喻》中石破天惊地宣称:隐喻在人们日常交谈中俯拾皆是,是人类将无限膨胀的外部世界和无比深邃的内心世界进行概念化的强大武器。无论是口语还是书面语均须臾难离。
该书彻底扭转了西方自亚里士多德两千多年来,仅将隐喻作为修辞手段的传统认识。它的核心论点是:隐喻不仅是语言的修辞装饰,更是人类思维、行为和概念系统的根本性构成方式,我们日常思考和行动所依据的概念系统本质上是隐喻性的。
究其本质,隐喻就是从源域向靶域的系统性单向映射。于此差不多同时,法国哲学家保罗·利科出版了《活的隐喻》一书,他在书中高屋建瓴地指出“隐喻是语义创新事件”这一核心观点(见《活的隐喻》第三研究《隐喻与话语语义学一-献给哈姆林》)
我们要庆幸的,乃是散文作家徐萍的悟性亦可说是诗性,在艺术上,她是一个早熟的清醒者,这就是,她能意识到隐喻作为艺术本体的价值与力量,她在作品之中大量运用、俯拾即是的隐喻,犹如一盏盏明烛,照亮了文学与世界存在的深层地带。这是她的悟性、也是其智慧使然。
“夏日雨来得突然,先是几滴豆大的雨点砸在金银花田里,接着便如珠帘般垂落。将整个白云村笼进一片朦胧的水雾中……(郭大爷)的蓝布衫被雨水浸成了深色,像极了锦绣川水库清晨的湖面。”(《桑葚红了白云村》)
用人们熟悉的“豆”(“几滴豆大的雨点”)和“珠帘”(“如珠帘般垂落”),来映射夏天突然而来的大雨,真的是绘声绘形,令人如同置身其中,被雨淋个满头一般……
其他如:
“(人们)栽下第一株桑苗,黄土地咧着干渴的嘴,树苗蘸着水库的泥浆栽下去,像给大地打补丁……谁也没有想到,四十七年后这些‘补丁’会变成金贵的‘生态银行’。”(同上)
“现在,这趟绿皮火车已经走红网络,越来越多的人开始不远千里赶到这里感受别样的体验,小火车从‘庄户列车’变成了‘驴友专列’。”
“莱芜还有逯家岭村,挂在悬崖上的村庄。”
(均见《长城边上有人家》)
这类自然与社会样态的隐喻描绘,也许在徐萍只是“小试牛刀”,她的兴奋点,乃是通过隐喻揭示存在维度,来建构、体验关于自然与社会人生的意义事件。
“站在华山脚下眺望,山石被岁月磨成嗣镜,闪出八百多年前的月光。辛弃疾策马疾驰的蹄声,至今仍在这片山水中隐隐回荡。他的词句早已渗人历城的骨血,化作一城柳色、半城泉鸣。”(《剑气词心映山河》)
比体与喻体自由穿插,历史与现实交互闪现,当着作者用辛弃疾的辞藻来建构济南的“一城柳色、半城泉鸣”之时,我们也就豁然洞开,深切理解了这种“文武双全的特质,如何让稼轩文化成为历城乃至济南名士文化中最炽热的火种。”
《永生的麦穗》题材较广,有游记、纪实文学、亲情忆旧、乡愁怀远之作。游记《古道上的千年低语》写济南南山潘家场村的千年古道,传说唐太宗李世民东征时曾路过此处而史书无载。作者对此亦半信半疑,她写道:
“历史不过是胜利者写就的‘家谱’,那些散落在民间的传说与记忆,或许才是真实的余烬。”
这是一个用“胜利者的家谱”建构的历史叙事之隐喻,它用来映射中国堪称“家天下”的王朝,实在是惟妙惟肖,而且,它也正与当今后现代的“史论”不谋而合,如卡尔·波普尔所言:“不可能有一部‘真正如实表现过去’的历史;只能有各种历史的解释,而且没有一种解释是最后的解释。”(《开放社会及其敌人》)还有,利奥塔反对所谓宏大叙事,而主张开放多元的“小型叙事”(《后现代状况》)
作者的游记与纪事散文,有着对于历史与现实的深层思考,如她写那座“雪豹凝视的城——悬在云端的知子罗”的历史性变迁:
“知子罗,这座悬浮于碧罗雪山的‘废城’,是预言留下的伤口,最终被民的生存智慧缝合。这里的重生密码,不是钢筋水泥的复兴,而是石板路上赤足奔跑的孩童,火塘边老人吟唱的怒族古调,老姆登茶沸时氤氲的香气。”
这座旧城起死回生的故事乃是基于文化的力量。是文化的苏醒与唤回结构,这深层隐喻就在于,这悬在云端的知子罗,本身足够动人,但缺了人不行,其最动人的景致在人,更准确的:是人与自然的共在,就像济南人与泉水生活在一起的“家家泉水,户户垂杨”,老残觉得“比那江南风景,觉得更为有趣”,就像清代诗人张埙咏歌济南“一城士女在一水,他郡无此风光饶”,是一样的。
由此,作家慨叹:没有比人更高的山,没有比脚更长的路!
几十年城市化的进程,是一把双刃剑。其弊在于对于生态环境的破坏。《割舍不了的乡愁》写作家泰兴老家的村庄老宅和小河,平淡的叙事之中有着难掩的苦乐情怀与澹远乡愁,她说:
“如果门前的这条河不填,而是沿着小河打造生态梦里水乡,我们这个古老的封庄,定会彰显‘乡村人家尽枕河’那份水乡独有的优雅风情,留给后人的也许是一处被时间遗忘的世外桃源。”
还有,是在虫鸣中照见生命与自然的重量。
在《半父、虫语、未愈的乡土——读庞余亮先生作品有感》一文中,作家写道:
“那些在夏夜里消失的虫鸣,是大地母亲逐渐微弱的心跳,也是我们与自然的脐带断裂时渗出的鲜血。”
这是一段含泪泣血的文字,它带给我们的感动与惊醒远胜过任何概念与逻辑的表述。她还说:
“阅读中总会不期然被某种熟悉的咸涩击中眼眶,那是深植于中国人血脉中的乡愁密码,在文字的湿度中悄然复苏。”(同上)
之二,号脉的隐喻:照亮暗默知识的实锤证据
英国当代哲学家迈克尔·波兰尼将知识分为暗默知识与形式知识。形式知识,就是那些可以用形式化或系统性的符号做出表征的且能进行传递的知识。暗默知识则是指与特定情境相关的个人知识,它难以进行形式化,也难以进行交流。
暗默知识包含技术与认知两个层面。前者主要涉及秘诀、手艺以及技能等内容,后者集中关注“心智模式”,指的是人类在内心通过构造和运用类比来创造世界的运作模式。
如何将暗默知识转变为形式知识,日本当代心理学家野中郁次郎指出:一种有效的方法就是使用隐喻。但他并没有展开论述。
想不到,在徐萍的散文描述中,这一观点得到确证。
《耿炜:在秘方上公开成功秘密》是一篇极具生命特征与思想力度的作品。它写了山东妇幼保健院中医科副主任医师耿炜四代中医世家的动人故事。在这篇散文中,作家以神奇、灵动却真实可信的笔触,展示了中医把脉这一古老的技艺,这一“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暗默知识,是如何被隐喻精彩诠释与全面照亮的。
徐萍描绘耿炜的把脉姿势近乎仪式:
“他左手搭右腕,右手覆左腕,像在弹奏一把无形的古琴。我问他:‘为何如此?’他答曰:‘心脉如弦,轻一分则失其真,重一分则断其韵’。”
而祖父曾经告诉他说:“左脉沉迟如老牛耕地,右脉浮数似野马脱缰。”
还有,徐萍写道:某个雪夜,当耿炜阅读古老的医书《濒湖脉学》,他突然在涩脉旁批注:“如轻刀刮竹。”墨迹在寒夜里缓缓凝固。那一刻,他仿佛听见了脉搏的跳动,像刀刃刮过竹节的细微声响,又像雪粒落在地面的沙沙声。他闭上眼睛,想象着指尖下的涩脉--不是平滑如流水,而是滞涩如沙砾,像是生命的某种抵抗。
还有,曾经有个女患者哭着说跑遍三甲医院查不出病因,他(耿炜)双手覆上她腕间时,突然顿住:“您夜里总把左手压在胸口睡吧?”对方猛地抬头,他食指在尺脉处轻叩:“这里头有团气,像被棉花堵住的溪流。”
这样的描述,堪称出神入化。关于隐喻近乎神圣作用的重要命题,在此一览无余。技艺,作为一种难以言传的暗默知识,隐喻可以通达它、照亮它。此文则提供了“实锤”的证据。好是难得,好是可贵!
徐萍说:医院护士长笑称耿炜长着一双透视眼,只有他知道,那是百年家族传承在血脉里的回声。
在这篇散文中,精妙的人药之喻,俯拾皆是。比如:“识药如识人,不可貌相。”“药性如人性。你得先懂药的脾气。”“脉学不在纸上,而在指尖。”“医道无涯,以恒为舟。”“医者,当如月光,无声却照亮黑夜。”“陈皮要三年以上才有效,人得经些事才能懂医理。”“脚暖了,心就暖了。”等等。
一部中医技艺的隐喻大全。
这也说明,作为艺术本体的隐喻,非仅文学修辞,而是人类基本的认知方式,而且不惟中医,科学理论(如“原子是太阳系”)、哲学范畴(如“时间是河流")皆依赖深层隐喻结构运作。
之三,时空并置、意象叠加的文学叙事:差异生产意义
这些年,差异作为一个哲学范畴,越来越受到思想界人士的关注。而在文化研究中更是一枝独秀(英 斯图尔特霍尔《表征》第四章《引言》:“差异问题近几十年已经跃居文化研究的前沿位置。”)哲学家们通过解构“同一”的霸权,将“差异”提升为意义生成的本体。差异不仅是事物区分的界限,更是意义流动的通道,是创新的根源和多元价值得以呈现的场域。
通过重构历史与现实并置的叙事策略,让文本从鲜明的差异与对照之中生成新的价值意义,是徐萍散文的一大特色。
“夕阳西沉时,老西门‘甏肉干饭’的蒸气最先爬上古城墙。三代守灶的张老爷子用长勺搅动卤锅,八角与桂皮的香气便顺着青石板路爬坡过坎,拐进打铜巷王记羊肉汤的铺子里。”《烟火兖州的黄昏与黎明》
兖州,是作家十五年的居留之地。《烟火兖州的黄昏与黎明》《兖州十五年归乡记》《万世山河溯禹踪》《兖州兴隆塔千年纪》等,乃其屐痕怀乡之作,“十五年的漂泊,让这座城市的每一块石头都成了记忆的密码。”比如:
“我蹲在当年一家人摸鱼的(泗河)柳树桩边,指腹触及树皮上新裂的纹路,突然发现这断裂的疤痕形状,竟与我左脚那道疤痕别无二致——十五年前被贝壳划伤的痕迹,原来早已经成为身体地图上的坐标。”
“远处穿汉服拍照的女孩们嬉笑着从身边跑过,她们腰间玉佩的叮咚声,意外地与四十年前我们玩滚铁环时铁环滚动的节奏重合。”《烟火兖州的黄昏与黎明》
“我们突然读懂了这个城市最深刻的隐喻:从大禹疏导四渎到今日南水北调工程,兖州始终是中国水利智慧的活态博物馆。”
这些文章不长,但全部是功力凝结、力透纸背之作,其间发散着陈年老酒的馥郁芬香,弥漫着深切乡愁的悠远苍茫,行文犹如舞蹈的跳宕,合着兖州古城的千年节拍。更为重要的,乃是一幕幕叠加的意象,不是在叙述故事,而是历史与现实交错之际的澄明与照亮。
还有,那篇颇具匠心的独特之作《耿炜:在秘方上公开成功秘密》更是熟谙地运用这一手法,使得差异成为“意义生成的引擎”。比如:
“耿炜记得五岁那年,他偷撕了父亲诊脉的脉案来折纸船,被父亲领到祠堂罚跪。父亲没有打他,而是翻开族谱指着一行小字:‘清同治三年(1864年),先祖耿守仁瘟疫时施粥三个月,散尽家财。’‘医者的心比药方金贵。’父亲的声音在空荡的祠堂里格外清晰,牌位上的香灰突然簌簌落下,像一场无声的训诫。”
还有:
“耿家老宅药柜最下层的小抽屉与众不同,铜锁上系着红绳,钥匙挂在太爷爷遗像的毓链上。1942年侵华日军大扫荡时,太爷爷把最重要的医书藏在这里,用身体挡住飞来的弹片……耿炜捧着那本伤痕累累的医书,突然明白为什么耿家药柜最下层永远留着那个小抽屉--它锁住的不是秘方,而是一个医者用生命守护的信仰。”
这是一幕幕关于“医者仁心”的古今对话,意义在互动中涌现,它建构了“视域融合”的价值,它达成今天关于“医者何为”的新的理解与新的境界。
之四,在倾听中理解世界、建构意义
徐萍《瓜州行吟》:
“风是瓜州最古老的诗人,自汉代起便在大漠戈壁上挥毫泼墨。张骞凿空西域的驼铃声已沉人历史长河,但风依旧执着地讲述着千年的故事。在锁阳城残破的城墙间,风低语着汉代屯田戍边的往事;在榆林窟斑驳的壁画前,风轻抚着飞天飘逸的衣袂。这些线条仿佛不是画家的笔触,而是风沙千年雕琢的杰作。”
读至此,我不禁想起孔孚的诗作《灵岩寺钟鼓楼前小立》:
鼓不知哪里去了,
只悬一口哑了的钟
这山谷多么寂寞
空有多情的风
这是不寻常的风所包含的岁月沧桑。
这是诗人与作家对于存在的倾听。
伽达默尔说:“倾听揭示了那些不可见但可思的宇宙维度。”
它是对话得以发生的前提。
我们且看徐萍是如何在倾听中理解世界并建构人的生存意义的。
《泰安忆痕》:
“我开始尝试以不同的方式与泰山对话。有时是独自一人,沿着崎岖的小径深人山林,寻找那些不为人知的风景;有时是与当地的村民交谈,聆听他们与大山之间的故事;有时仅仅是坐在某个观景台上,静静地看着山间的云雾变幻,思考着人生与自然的奥秘。”
这是作家对于泰山的“倾听”,她说:“泰山之于我,早已超越了一座山脉的意义。它像一位智者,无言却教会了我许多。”
哲学家将倾听称为对话,是因为倾听承载了理解、回应与真理生成的动态过程。观之《泰安忆痕》,信然。
在《古道上的千年低语》中,作家不是仅仅用眼睛的观察者,而是一个泰山与古道的倾听者、对话者,这一角色的转换十分重要,它使得真正的思想交互与意义生成在倾听中实现。
“这条千年石古道,三十三道弯,像一条苍老的蟒蛇,盘踞在青灰色的山脊上。那些石头上磨损的棱角,是无数普通人生活的印记。他们不曾出现在史书里,却用自己的双脚,在坚硬的山石上写下最真实的历史。”
石上有刻痕,乃是古代挑夫记数之用。“我数了数,最多者竟有百余道。不知那刻痕的主人,一生中在这条路上走了多少个来回。”
因为作家是“听中追问”的沉浸式叙事风格,所以,即便是山道的植物与生灵,也在神采奕奕地对人“说话”:
“石缝里钻出几茎野草,开着不知名的小黄花,在风中轻轻摇曳,像是向来往的游人点头致意。”
“石缝中突然蹿出一只蜥蜴,灰褐色的皮肤与山石几乎同色。它停在阳光里,一动不动,仿佛也是古道的一部分。这小生灵的相先,想必见证过更多的故事。”
倾听,包含对他者观点的内在回应与意义重构,因之,徐萍会真切地感觉到:“一千三百多年的历史,正从石头上苏醒,向我们走来。”
2026年7月29日星期三下午写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