据媒体12日消息,欧洲知名作家米兰·昆德拉去世,终年94岁。
对很多读者来说,昆德拉是一位熟悉与陌生交织的作家。他的《玩笑》《生活在别处》《不能承受的生命之轻》等作品几乎无人不知,他的生活故事却鲜有流传。人们熟悉昆德拉的小说,却陌生于昆德拉。以至于其去世的消息传来时,有些读者为自己竟然与这位作家生活在同一个世纪而惊讶。
昆德拉曾被称为“文学隐士”,面对读者,他封存了自己的生活,但是打开了一部又一部作品。
寻找米兰·昆德拉
2022年,上海译文出版社出版了法国作家阿丽亚娜·舍曼的传记作品《寻找米兰·昆德拉》。昆德拉是世界上读者最多的作家之一,但是长久以来,他一直拒绝向公众展示自己的生活,以至于有“幽灵作家”之称。舍曼跟很多读者一样,一直希望能在作品之外了解昆德拉的人生,她从20岁起,就希望能与昆德拉相遇。她在昆德拉到达过、生活过的地方往返穿行,并结识了昆德拉的夫人薇拉,采访与昆德拉相关的出版商、电影人等,她通过作品阅读昆德拉的人生,又通过昆德拉的人生去解读他的作品。
“一个生在音乐世家,却放弃音符转向字符的叛逆之子;一个年少成名,却被禁止出版作品的一线作家;一个去国离家,在法国外省流亡的文学教授;一个被剥夺国籍,追随他的作品找到栖身之地的流亡作家;一个突然获得世界声誉,在声誉日隆时隐退的当代隐士。”通过《寻找米兰·昆德拉》,读者可以看到一个充满矛盾的昆德拉,但是了解了昆德拉的人生遭遇,又会理解这些矛盾因何发生。
据上海译文出版社的资料介绍,1929年,昆德拉出生于前捷克斯洛伐克南摩拉维亚的首府布尔诺,在更长的历史上,这里即是波西米亚。昆德拉自幼便受到良好的音乐和艺术熏陶,他的父亲德维克·昆德拉是位钢琴家,与他父亲同名的堂兄是一位先锋艺术家,1948年,昆德拉也考入布拉格查理大学艺术学院,学习文学和美学。1953年,昆德拉开始在布拉格电影电视学院教授世界文学,后来教授小说理论,还指导了一个剧本研讨班,捷克新浪潮电影的许多重要人物都是他的学生,包括有“捷克戈达尔”之誉的伊利·门泽尔。也是在1953年,昆德拉发表诗集《人:这座广阔的花园》,开启作家生涯。1967年,昆德拉的第一部长篇小说《玩笑》在捷克出版,售出12万册,这意味着昆德拉已经成为捷克当代文坛的一位重要作家。
昆德拉的命运与时代的起伏紧密关联。1972年,昆德拉失去了工作,作品在捷克也被下架,而他自己也成为“不受欢迎的人”。1975年,昆德拉移居法国,在那里教授文学,并且继续创作。
“如同很多受到官方制裁并被剥夺体面职业的其他知识分子一样,昆德拉夫妇靠着攒下来的最后一版捷克语《玩笑》版税艰难度日。此外,每人也都找点小活计做:《不能承受的生命之轻》中的主人公托马斯做了玻璃擦洗工,薇拉·昆德拉试着去布尔诺的一个集市餐厅‘洗碗帮厨’,但没能如愿。幸运的是,几年前她想出了学习英语的好主意,于是在家里给人上私教课……而昆德拉这时候则用笔名给一份面对青年人的热门杂志《青年世界》星相学专栏撰稿,他为每一个星相、每一个上升星座配诗。”《寻找米兰·昆德拉》中写道。
有意思的是,这一时期,昆德拉用笔名发表了一个剧本《雅克和他的主人》。“这篇剧作穿越了国境,也跨越了年龄界限:一九九二年,初中四年级的学生马克龙选择了这个剧本并在他的法语女老师面前表演,这位女老师后来成为马克龙夫人。”《寻找米兰·昆德拉》中写道。
他是小说的捍卫者
“他为自己的生活以及与他的经历有牵连的百年历史贴上了封条。”在《寻找米兰·昆德拉》出版时,出版方如是介绍昆德拉的人生。
去年,上海译文出版社曾邀请董强、余中先、许钧三位法语文学领域的权威,讨论昆德拉和他的作品、思想等。其中,董强曾经去昆德拉家中上过课。作为昆德拉的学生,董强没有昆德拉的照片,这让很多人感到不可思议。“他的照片基本上都是他的夫人照的,他不让别人照相。”董强解释。
董强回国之后,很多人希望通过他邀请昆德拉来中国,但是都被拒绝了。昆德拉跟他解释,他不愿意作公开的讲座。“以前讲过一两次,讲完以后人们都会问一个问题:你怎么看人类的命运?他说我就是一个小说家,我哪知道人类的命运是什么。”另外,夫人薇拉由于身体原因无法乘坐长途飞机,于是昆德拉不能去一些远的地方,因为他无论去哪儿都需要薇拉陪伴。
余中先则在那次讨论中说道:“昆德拉是一个背井离乡的作家,用母语写的东西要经过很多审查,到法国后试图用法语来写一些随笔,慢慢地就想把他自己跟作品进行某种割裂,把以前的作品跟后来的作品进行某种程度的梳理,去掉一些东西又留下一些东西。他不希望以自己的这种形象示人,或者说,他不希望自己作品里的某些东西给别人留下某种印象。现在人们再去读昆德拉,恐怕不会试图从他的作品里看出对当时社会的种种反叛,更多的是面对他那种艰难的存在,在生存中体现出来的那种态度,比如说以嘲笑、戏谑、幽默、举重若轻的方式来写出他的人生。”
许钧称昆德拉是小说的捍卫者。“捷克人很多对他有误解,说他是报复,是一种傲慢。实际上我觉得对昆德拉而言,他真的对小说艺术有自己独特的理解,因为他有世界性的参照,他有发展的时间维度的参照,他是小说的捍卫者。他特别希望他的作品不要成为政治的注脚,也不要成为个人经历的一种说教。他希望当历史慢慢消退,当政治不再成为焦点,他作品本身的艺术之光、思想之光才能闪现出来。”在他看来,昆德拉有作为小说家的立场,有拓展人的存在的目标,“他让我们每一个人对生活的态度、对世界的立场提出了非常重要的思考,而这一切又是建立在他独特的小说立场、小说艺术和小说所投射的思想上。”历史、青春和抒情诗
昆德拉封存了自己的生活,作品是他对世界的表达。《生活在别处》《不能承受的生命之轻》等作品风靡世界,成为一代又一代年轻人的精神指南。
今天的很多年轻读者在接力阅读《生活在别处》的时候,大概不会想象到这是昆德拉创作于1969年的作品,这部小说似乎跟它的主人公雅罗米尔一样永远年轻。小说里,雅罗米尔成长于由母亲掌管的单亲家庭,他敏感、柔弱、羞怯,一切皆由母亲照料。“不成熟的男人会一直怀念那个世界的安全和统一,因为那是他一个人在母亲身体里完成的,于是当他面对充满相对性的成人世界时,他感到害怕,他就像一滴水一般被淹没在相异性的浩瀚大海中。”书中写道。雅罗米尔希望能够脱离母亲的管辖,真正拥有自己的生活,把“生活在别处”当作自己的成长信条,而如今,“生活在别处”已经不再只是年轻人对个体独立、自由的期待,它在读者的不同生活中衍生出了新的意义,它意味着诗意的栖居,它代表着浪漫的想象,但是无论如何,这个“别处”总是在触不可及的远方,而非当下或者眼前。
在很多读者那里,《好笑的爱》远不如《生活在别处》那么有热度,但它实际上是昆德拉的唯一一部短篇小说集,也被视为昆德拉所有小说的索引。这部小说集预示了昆德拉所有重要的复现主题:自我哄骗和幻象,公共领域和私人领域之间的辩证关系,历史、青春和抒情诗,记忆和遗忘等。这部小说集对昆德拉而言十分重要,“随着我的《好笑的爱》的第一个故事(写于一九五九年),我确信‘找到了自我’。我成为写散文的人,写小说的人,而不是其他的任何什么人。”
同样与“笑”有关的另一部小说《笑忘录》则是昆德拉离开捷克定居法国后的首部长篇,高度融合了他的自身经历和思考。小说讲述的是来自布拉格的塔米娜在欧洲西部一座城市的小咖啡馆做招待,丈夫去世后独自生活,想尽一切办法要拿回自己留在布拉格婆婆家的11本记事本和信件,她希望以此来抵抗遗忘、保留记忆,“倘若摇摇晃晃的回忆的建筑像搭建不稳的帐篷一样倒塌,塔米娜就只剩下了现在,这个无形的点,这一缓慢地向死亡进发的虚无。”
昆德拉的那段关于历史与记忆的名言正是来自这部小说:“为了消灭那些民族……人们首先夺走他们的记忆,毁灭他们的书籍、他们的文化、他们的历史。另外有人来给他们写另外的书,给他们另外的文化,为他们杜撰另外的历史。之后,这个民族就开始慢慢地忘记了他们现在是什么、过去是什么。他们周围的世界会更快地忘记他们。”
而这部小说里还有一句话,几乎可以帮助读者读懂昆德拉的所有创作:“玩笑是人与世界的一道屏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