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实验室的精密仪器,到乡镇集市的瓜果蔬菜 一个退学硕士的生活突围与价值重建

2025-12-30 10:56:23 来源:舜网-济南时报

作者:赵桂凯

责任编辑:刘克

  编者按

  岁末将至,一年的时光即将落幕。回望2025年,总有一些坚定的身影指引方向,总有一些真诚的坚守温暖人心。济南时报·新黄河推出年度人物盘点,不逐流量、不慕浮华,只想记录那些坚守初心、认真做事的人和故事。从他们的经历中,我们可触摸时代真实模样,汲取前行力量。致敬每一位认真前行的赶路人。

从实验室的精密仪器,到乡镇集市的瓜果蔬菜 一个退学硕士的生活突围与价值重建

费宇摆摊售卖土豆泥

从实验室的精密仪器,到乡镇集市的瓜果蔬菜 一个退学硕士的生活突围与价值重建

费宇和舅婆摆摊卖菜 受访者供图

  2025年春,“复旦硕士退学摆摊”的新闻冲上热搜。当事人费宇,这个从乡镇考进名校的年轻人,在旁人“可惜了”的叹息声里,转身扎进了川渝乡镇的烟火气中。

  2025年末,四川犍为县某村,费宇坐在舅婆的院子里。他现在拍摄的内容已经从摊位前的长队,换成了乡村的暮色和舅婆的日常,抖音账号名称也从创业初期的“华西食研室”改成了“费宇的心灵驿站”。

  热搜冷却,他选择回到老家,尝试用流量解决乡村的“最后几公里”难题。

  从实验室的精密仪器,到乡镇集市的瓜果蔬菜,费宇的人生转向,撕开了当代青年职业选择的一道裂口。有人说他“浪费学历”,有人视他为“挣脱规训的勇士”。岁末将至,记者再次将这些问题抛给了费宇,而在他自己的叙述里,这不过是一场“让自己开心”的选择——一场关于理想与现实、安稳与自由的博弈。他说,人生不止一个答案,往哪走都是向前走。

  从实验室到小摊的逃离

  时隔9个月,记者在四川犍为县再次见到了费宇,谈起自己当初的决定,他依旧是脱口而出,“不遗憾”。

  费宇曾经是那套体系里的佼佼者:从乡镇的九年一贯制学校到全县最好的高中,高考考入四川大学华西公共卫生学院。大学四年,他靠着“小镇做题家”的本能,以专业第一的成绩保送至复旦大学公共卫生系。

  这条被父母和亲友们视作“光宗耀祖”的道路,在旁人眼里是鲜花与坦途——按照既定轨迹,他本该在2026年硕士毕业,争取进入疾控中心或卫生健康委,捧上一份“铁饭碗”,过上安稳生活。但没有人知道,这条“康庄大道”的尽头,等着他的是一场无声的崩溃。直到研一,轨道突然断裂。

  他说,专业的就业困局,让他感到迷茫,“这个专业曾一度成为香饽饽,岗位需求激增,可潮水退去后,行业陷入了透支的境地”。更让他窒息的是学术圈里弥漫的“目的性焦虑”,在他看来,很多人努力做科研、发论文,不是出于热爱,更多是为了一份工作。这种“功利性内卷”,并非他所期待。“当时已经出现了躯体化症状,恶心、干呕、反胃。”压力转化为生理上的不适,实验室里,那种“投入与回报不成正比”的虚无感,像一张无形的网,将他牢牢困住。

  费宇清醒地意识到,自己必须逃离。退学的决定,遭到了父母的强烈反对。费宇没有争辩,他知道,语言的说服是苍白的,只有用行动证明自己“能活下去”。

  退学后的一年,是费宇人生中最迷茫的时光。他曾想过继续考研,本科学校也欣然接纳;他也申请过出国直博,拿到了offer却因没有奖学金而作罢——高额的学费和生活费,是普通家庭难以承受的重担。他在出租屋里待了很久,每天对着天花板发呆,不知道未来在哪里。直到积蓄快要见底,才逼着自己走出房门,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跌破眼镜的决定:摆摊。

  在广阔土地重建价值

  2025年3月,费宇在四川大学华西校区北门支起了土豆泥摊,取名“华西食研室”。几乎同时,他在抖音和小红书上记录自己的摆摊生活。“复旦退学生”与“土豆泥摊主”的巨大反差,迅速引爆了网络,摊前每天都排起拐出S形的长队。

  媒体蜂拥而至,将他推上热搜。有人点赞他的勇气,有人惋惜他“自毁前程”,还有人质疑他“炒作”。费宇第一次感受到了“走红”的滋味。但更重要的,那种“靠双手赚钱”的实在感,是他在实验室里从未有过的。这个过程中,他和顾客唠家常,和摊主们分享经验,直接治愈了内心的阴霾。

  流量来得快,去得也快。费宇深知,纯粹依赖“名校生摆摊”的标签无法长久。他需要找到更可持续、承载个人价值的内容方向。

  他的视线投回了故乡,抖音账号也从“华西食研室”改名为“费宇的心灵驿站”。这一转变,是叙事重心的迁移——从讲述个人的叛逆故事,转向搭建一个更有温度的情感连接点。他解释,乡下大部分都是老年人,常因距离和信息的阻隔,既难卖出自己的农产品,也难买到需要的商品。他想通过个人的力量,去解决这“最后几公里”的痛点。

  老家的舅婆,成了他思路的试验点。他开始频繁记录与独居舅婆的日常:一起择菜、卖货、做饭、聊天。这些充满生活气息的视频,意外地收获了比摆摊时期更高的播放量,甚至有播放量超两千万的爆款。

  当流量与乡土情怀结合,新的可能性出现了:当地政府的工作人员找到他,希望他能帮忙对接果农,助力农产品销售。他算过一笔账:如果果农将产品卖给压价严重的批发商,收益很低,而通过他的渠道,或许能给到乡亲们更公道的价格,自己也能获得收益。

  如今,费宇降低了摆摊的频率,大部分时间都花在策划助农视频、对接果农、打包发货上。对于他而言,这不再是一个关于“逆袭”的爽文,而是一个关于“回归”的故事。他从一个“小镇做题家”,试图转变为连接城乡、助力乡村的“服务者”。

  一场关于青年选择的讨论

  采访中不可避免的是关于“社会评价”的讨论,费宇直言不讳,“这一年听到的最多的词就是‘可惜了’。”在更广阔的舆论场,费宇的选择也引发了撕裂式的讨论。

  一边是汹涌的支持与共情。费宇的朋友、网友,特别是年轻人,在这个的故事里照见了自己的困境。他收到大量私信,很多人倾诉自己正深陷类似的压力,内心向往改变却缺乏勇气,称赞他“做了他们不敢做的选择”。另一边,则是尖锐的质疑。批评者认为这是“浪费教育资源”“给学校抹黑”,更有人担忧其个案会被误读为“读书无用论”的佐证。

  费宇的故事,之所以能引发广泛的社会共鸣,在于他戳中了当代年轻人的集体焦虑。很多年轻人在单一成功标准的赛道上疲于奔命,却忘了问自己:“这真的是我想要的生活吗?”他的“逆行”,让很多人看到了另一种可能。

  面对私信求助,他从不给出明确的答案,而是告诉对方,遵从自己的内心,“如果学历对你很重要,就坚持下去;如果你有其他的出路,并且能承担后果,就勇敢去尝试。”对于争议和讨论,费宇也有自己的思考。“我从没说过读书无用。恰恰相反,正是因为读了这么多年书,我才有能力做市场调研、分析数据、运营自媒体,这些都是读书阶段培养的能力。”他认为,教育的价值不在于学历本身,而在于培养解决问题的能力和独立思考的勇气,“无论是做科研还是摆摊,只要能实现自我价值,能养活自己,就是一份好工作。”

  有社会学家认为,费宇的争议背后,是传统职业观念与现代青年价值观的碰撞。在传统观念里,“学历”与“职业”是强绑定的——高学历就应该对应“高门槛、高收入”的职业;但在年轻人眼里,“自我价值的实现”和“生活的幸福感”,远比“体面的工作”更重要。费宇的选择,不是对知识的否定,而是对“学历至上”的单一评价体系的反抗。

  如今,费宇依然会有迷茫,他不清楚自己的助农自媒体是否能延续下去,也担心流量褪去后该何去何从。只是他并不焦虑,“能做就做,做不下去就换一条路。人生就像一场游戏,每一个选择都会开启新的关卡,这才有意思。”

作者:赵桂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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