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代历下三绝风雅传奇

2026-01-11 09:18:36 来源:舜网-济南日报

作者:侯林 侯环

责任编辑:高原

明代历下三绝风雅传奇

百花洲

明代历下三绝风雅传奇

华山

  古人云:

  “代不数人,人不数首”,此言出诗人出好诗之难也。而在明代,济南却出了两位诗文大家边贡、李攀龙。另外还有一位刘天民,与边、李后先代兴,时人称他们:“历下三绝”。

  这一现象引起文坛关注。如明万历年间著名学者董复亨便不无惊异地指出:“讵谓代不数人而得之明,明而得之三先生,三先生而又得之于历下,斯已奇矣!”

  他将原因归之济南“山水奇秀”,因而“必多遒文丽藻之士”。(见《函山集》序)

  边贡:弘正四杰 功启历下

  边贡(1476—1532),字廷实,号华泉,祖籍江苏淮阴。元末,其六世祖边朝用因避战乱,迁居于历城华不注山之阳。祖父边宁,官应天府治中。父边节,曾任代州知州。

  明弘治九年(1496年),边贡中进士,授太常博士,深得孝宗赏识。十八年除兵科给事中,虽重忤时贵,但他毫不退缩畏避。正德初年,边贡迁太常寺丞,因不善事刘瑾,正德四年(1509年)外放河南卫辉知府,五年改荆州知府,颇有治绩。六年擢山西提学副使,但因丁父忧而未莅任。父忧服除,正德十年起为河南提学副使,申条教,勤考校,士风大振。十二年以母忧归。

  明世宗即位,边贡起为南京太常寺少卿,嘉靖七年(1528年),转刑部右侍郎,不久又拜户部尚书。因久居留都南京,悠闲无事,乃游览江山,饮酒赋诗,夜以继日。嘉靖十年,右都御史汪鋐劾其纵酒废职,遂致仕回乡。其后在家乡筑万卷楼,蓄书籍、金石甚富。想不到嘉靖十一年,书楼为大火所焚。边贡仰天大哭曰:“嗟乎,甚于丧我也。”从此一病不起,于次年辞世。终年57岁。

  有明一代,前后七子辉耀文坛。王士禛说:“明诗莫盛于弘正(弘治、正德年间,笔者注),弘正之诗莫盛于四杰”(《华泉先生诗选序》)。所谓“弘正四杰”指的是明代“前七子”中的佼佼者李梦阳、何景明、徐祯卿和边贡。由此可以看到边贡在明代诗坛上的显赫地位。而从济南文学的角度着眼,边贡的地位更重要,王士禛指出:“吾济南诗派大昌于华泉(边贡)、沧溟(李攀龙)二氏,而筚路蓝缕之功,又以边氏为首庸。”(同上)

  明代前后七子的复古运动倡言“文必秦汉,诗必盛唐”,而边诗的妙处正在于借鉴吸收唐诗在兴象情韵方面的成就,善于运用生动鲜明的形象(意象)表达丰富悠长的意味。而在各种诗歌形式中,他又以五七言律绝尤其是五言诗成就最高。朱彝尊在《静志居诗话》中说:“华泉诸体,不及三家,独五言绝句擅场。昔宋吴江令张达明与客论诗,其言曰:‘诗莫难于绝句,尤莫难于五言。欲其章短而意长,辞约而理尽’,华泉庶足当之。”而陈子龙则称边贡诗:“时见精诣,五言尤称长城。”(《皇明诗选》)

  边贡对家乡济南有着深厚的感情,他曾在致其弟子济南诗人刘天民、王诏的诗中说:“我济富山水,人称名士乡”(《春日卧病寄刘子希尹、王子孟宣》)。

  在他的山水诗中,以描绘济南风光的作品最多,成就也最高。在两次丁忧家居和致仕归乡之后,大明湖、鹊山湖、珍珠泉、趵突泉、千佛山、龙洞山、华不注、灵岩以及城郊田园,到处都有他的游踪和吟咏。边贡诗对于揭示济南的山水特点、发掘济南山水之美,起到了很好的作用。如他写珍珠泉的诗《白云亭次滦江韵》:

  曲池泉上远通湖,百丈珠帘水面铺。云影入波天上下,藓痕经雨岸模糊。闲来梦想心如见,醉把丹青手自图。二十六年回首地,朱阑碧树隔芳壶。

  此诗为边贡丁忧家居时所作。白云亭,在珍珠泉上。滦江,即王珝,正德十四(1519年)至十六年官山东巡抚。王为滦江人,作有《白云亭泛舟》。见《历乘》。次滦江韵,即依照滦江的原韵作诗。珍珠泉是一个占地一千多平方米的泱泱大泉,其所在地乃德王故藩,其间碧瓦朱甍,面山带泉,台榭百年,轩桥四起。边贡不愧为精于形象营造的写诗大家,他着意展示的正是该泉这种华贵典雅、超凡脱俗的贵族气象。诗人把对珍珠泉的热爱与思念也写得真情款款,感人至深:在外地常年宦游,但却在做梦时也梦见一个真真切切的珍珠泉,以至于酒醉之后要想象着将它画出来呢!

  刘天民:诗承杜风 心寄泉林

  刘天民(1486—?),字希尹,号函山。祖父刘璟曾任巩县县丞,以廉著。父亲刘绪,弘治五年(1492年)举人,选高邑知县,甚有政声。刘氏世居济南锦缠沟西岸(即今之顺河街)。正德二年(1507年),刘天民乡试中举,正德九年(1514年)中进士。授户部福建司主事,不久又调任吏部文选司主事。依明朝旧制,吏部所用之人必得中试多年之后,而且调任吏部也不能做文选这个官职。刘天民名满天下未为旧例所拘。此后,他历任文选司员外郎、署稽勋司郎中、文选司郎中。

  刘天民为官期间,政绩卓著,然而仕途坎坷,时遭不测。嘉靖三年(1524年),刘天民因上疏指斥某官,评议朝廷,谪寿州。旧时凡京官外谪,出都门时以眼纱遮目。刘天民过吏部时,吏部大小官员皆在衙门外聚集,簇拥上前道别。刘天民摘下眼纱扔在地上说:“吾无愧于衙门,使诸君得见吾真面目耳。”众人为他饯行了整整三日。

  在外省任上,刘天民亦鞠躬尽职。如在河南按察司副使任上,他分巡大梁,当时皇上命令刑部、锦衣卫审讯河南拘禁的重刑者1500余人,在刘天民的努力下,得到平反的将近700人。他曾经对人说:“我这辈子留给子孙后代的,只这件事就够了。”刘天民遭弹劾离开汴梁时,老百姓哭着拦住不让走,直到太阳落山时才出城门。

  时人对刘天民的遭际深感惋惜和不平。如被称为“金陵四大家”之一的诗人顾璘称“济南刘希尹氏,清才卓识,蹈厉铨衡之司。无何,被谗媢出外,仅贰观察,位不副德。”(见《函山先生集·序》)其中原因,与他多有唱和的朋友、“嘉靖八才子”之一王慎中看得很透。

  王慎中在谈到刘天民“屡摒而稍进,一进而辄斥”的仕途经历时,称其于“末学之行未习也”。这就是说,刘天民秉公行事,得罪小人,且不与权贵结交,不屑那些庸俗下作的官场规矩,所以总被那些精于权术的小人所算计。这是那个时代的弊端和悲剧。

  刘天民诗文风格独具,时人称其诗“多关时事,颇有杜甫之风。”(乾隆《历城县志》)。他素与边贡交好,其女嫁边贡之子边习为妻。嘉靖十四年(1535年),刘天民致仕回乡。辞官家居后,家乡的亲人,家乡的山水,以慈母般的胸怀,拥抱并抚慰了这个心灵饱受损伤的游子。而他则“日聚宾友,啸傲山水间”。

  他回到锦缠沟别墅,四方贤士大多来拜访,座上客常满,他又常到南山秀丽处之吊枝庵即少微庄对函楼隐居读书,他还建有湖亭与月屋,并有别业在龙窝(今市中区青龙山下)。

  刘天民少微庄别墅,山清水秀,流泉淙淙。他写下众多表达泉居生涯的诗篇,如《访吊枝山来往诗四首》其四:琪树午阴阴,石泉寒滴滴。憎兹烟火食,触我云霞癖。长啸学苏门,离形经墨翟。岁年将几何,忘意不教适。(清钞本《函山先生集》卷七)

  又如《自适》其二:科头檀树阴,倚杖蓬门隙。岑寂少人怜,优游乃自适。木末数鸠巢,沙边看泉脉。云霞入始深,鹿豕混吾迹。其三:群峰出乱云,远水瀑新布。城市足所慵,林皋疾已痼。蝉鸣韵野弦,蔓草泫珠露。端坐学冥心,吾业亦云素。(明天启刻本《少微庄乐隐集·名公倡和集》)

  玉树阴阴,寒泉滴滴,而刘天民在此数鸟巢,看泉脉,真是神仙岁月,怪不得他要在素淡天然的环境里尽享人生之趣,“端坐学冥心”呢。

  刘天民诗,有《虫吟草》《闲居集》《刺寿吟稿》《游蜀稿》《田间集》《田间次集》若干种。殁后,其孙刘亮采并文汇刻,名曰《函山先生集》。天民晚年好为词曲,有《咸酸勾肆》一书,托寄感慨颇深。

  李攀龙:明代冠冕 文坛领袖

  李攀龙(1514—1570),号沧溟,字于鳞,祖籍济南长清,自其曾祖父起徙居历城韩仓店。他九岁丧父,家境贫寒,勤奋读书。嘉靖二十三年(1544年),中进士,授刑部广东司主事,不久升员外郎,又升郎中。这期间,他参与了吴维岳、王宗沐等人的诗社,又与王世贞、谢榛、徐中行、宗臣、梁有誉等结识,正式形成“后七子”文学团体,李攀龙遂成为一代文坛领袖。

  嘉靖三十二年(1553年)秋,李攀龙出任顺德知府,有善政,三年后升陕西提学副使,因与上官陕西巡抚殷学不和,又有感于数次地震,遂谢病告归。隆庆元年(1567年)李攀龙出任浙江按察副使,不久擢为河南按察使,因母卒扶柩归乡,并因哀毁得疾,后心痛病突发病逝。

  李攀龙一生创作了1400余首诗歌,各体兼备,尤以七律成就最高,堪称明代之冠冕。王世贞誉其诗品之高为“峨眉天半雪中看”(《漫兴十绝》);胡应麟称为“高华杰起,一代宗风”(《诗薮》);沈德潜评为“高华矜贵,脱弃凡庸”(见《皇明诗选》)。

  李攀龙自幼生长在济南,31岁中进士后才离开,45岁后又辞官家居十多个春秋。他对济南的山水名胜多所游览,留下诸多脍炙人口的名篇佳作。

  大明湖是济南的风景名胜,也是自古以来文人雅士经常聚会和诗酒唱酬的地方,李攀龙曾经无数次地在这里游览宴集。我们且看他的《五日和许傅湖亭宴集二首》之二:青樽临北渚,一为故人开。此事成今昔,浮云自往来。花间移枕簟,镜里出楼台。忽就投湘赋,深知贾谊才。

  五日,即阴历五月初五。许傅,即许邦才,他曾为德王府长史,故尊称其为“傅”。此诗为许邦才《湖亭宴集》的和诗,湖亭,疑即历下亭,因李攀龙曾捐资修葺。北渚,北渚亭,宋代曾巩所建,取杜甫诗“北渚凌清河”之意,一说为北极台(王培荀《乡园忆旧录》),一说为今之小沧浪一带(阮元《小沧浪笔谈》)。

  首联“青樽临北渚,一为故人开”,意即美酒与胜景,都一应地为我们这对老朋友准备好了,请享用就是。情绪愉悦而感奋。而颔联却又将情绪导入幽谷,显得有些摇曳不定,含而不露,令人回味再三:今天的湖亭宴集已能分割出今日昨夜之别(意谓成为历史),而天上的浮云却在径自飘来飘去。诗人摒弃议论,只是着意描绘人事与天象这两种不同的意象,这其中下一“自”字,尤为神来之笔,许是让人体会人事之匆促、局限与天象之自在、廓大,从而以形象的营造引发出读者深远的哲思。最后两联,情绪又复明丽、张扬,宴席中的客人不断地在花间更换着座位,因为如同明镜的大明湖水映照着亭台楼阁、水榭长廊的倒影,只有这样才能从不同的角度欣赏到春日游湖的姿容。最后一联,忽就,指一挥而就;投湘赋,指贾谊《吊屈原赋》,此处诗人以许邦才喻指贾谊,称赞他像西汉大文学家贾谊那样文思泉涌,才思敏捷。该诗充满了对大明湖良辰美景的热爱,以及对朋友之间真挚情谊的抒写与赞扬。

  作为明代最杰出的诗人,作为明代“后七子”的领袖人物,今天的人们未必知道,李攀龙有三个最为响亮的名号:“历下”“济南”“济南生”。

  好一位“济南生”呀,他的生前与身后,不知为他的故乡济南带来多少声望、多少荣耀。

  在济南,流传着许多李攀龙的动人故事。

  李攀龙在陕西提学副使任上谢病告归后,先是在鲍山之下筑楼以居,榜名“白雪”,取宋玉“阳春白雪,曲高和寡”之义。后又于大明湖南岸百花洲中筑楼,人称“湖上白雪楼”。楼建水中央,四面环以水,须以舟渡。楼分三层,最上层为吟咏处,中层居姬人蔡氏,下层为客厅。俗客来,则不放舟,李攀龙高卧楼上不出。若有文士到来,亦先试其诗文如何,那办法是“先请投其所作诗文,许可,方以小蚱蜢渡之,否者遥语曰:‘亟归读书,不烦枉驾也’。”(参见王士禛《带经堂诗话》《轶闻类》)

  回望明代济南文坛,边贡、刘天民、李攀龙“历下三绝”的出现,无疑是中国文学史上的一段佳话。他们虽仕途境遇各异,却皆以不朽的诗文创作,为济南这座“名士乡”注入了深厚的文化底蕴。时至今日,品读他们的诗文,仍能感受到泉城山水与文人情怀的深度交融,这份跨越时空的文化魅力,已然成为济南这座古城最珍贵的精神财富之一。

作者:侯林 侯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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