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世纪六七十年代,啥东西都“计划供应”,猪肉更是少得可怜。
彼时买肉,除了钱还要肉票,要到指定的副食店里去买,而且都是冷冻肉,几乎见不到鲜猪肉。当时没有冰箱,父母买回来半斤或一斤肉,要把肉切成碎丁,舍不得切大块,用油煸炒后,放到碗里储存。每次炒菜时拨出少许,使白菜、萝卜、土豆、洋葱之类的蔬菜沾沾“腥”,有些肉味,勉强算是荤素搭配,这碗肉丁要吃好久。真正要过“肉瘾”,多吃几大块肉,只能苦苦等到过年过节。
我最盼望的一件事,是随母亲回青岛姥姥家,因为喜欢坐火车。彼时绿皮火车还是蒸汽机牵引,即使快车,从济南“哐当哐当”到青岛,也要八个多小时。没钱坐卧铺,都坐白天的车,中午总要在车上吃顿饭。火车上饭菜很贵,都是大几毛,如果肉菜就接近一元了,而一般职工月工资才几十元钱。多数乘客都是自带干粮和咸菜,母亲则“穷家富路”,总会给我买个盒饭,让我吃饱,这也是我爱坐火车的缘由之一。
当时盛饭的是重复使用的铝制饭盒和勺子。饭菜中,米饭是主打,装得满满的,菜似乎是点缀,什么西红柿炒鸡蛋、炒土豆丝之类,敷在米饭上面,菜量很少。我记忆最深的一次盒饭,便是米饭上放着一大块长方形的厚肉块,瘦肉极少,都是肥肉膘,带皮,米饭上浇着比酱油色浅些的肉汤。而那块肉,口感很硬,支支棱棱,应该是欠些火候。现在回想起来那肉应该很油腻,但在彼时,少见的肉脂特有的口感及香气非常解馋。尤其是米饭上的肉汤,与干巴巴、松散成一粒粒并有些夹生的米饭产生出“化学反应”,真是“出神入化”,使有些噎人的米饭可爱了许多,也令我回味良久。很多年以后,我才知道火车上那个盒饭里,便是如今在济南闻名遐迩的“黄金搭配”——大米干饭把子肉,这也是我记忆里第一次吃把子肉。
山东为鲁菜之乡,济南是鲁菜集合地。但济南大饭馆里的菜单上很少会见到把子肉。也许这道制作流程及工艺相对简单且很难卖上价去的小吃,入不了大馆子经营者的法眼。而在平民百姓看来,这块把子大肉,是属于跷跷脚便能够得着的美味。饮食文献中也鲜有把子肉的记载,其江湖地位之低,略见一斑。目前所能见到的最早记述把子肉的文字,是在20世纪80年代末和90年代初。经营把子肉有较高声望的赵家干饭铺的故事,也是从这一时期流传开来。
清朝末年,有位叫赵殿龙的年轻人,于济南刚刚开埠的普利门外青年会、北岗子(馆驿街西首)、万字巷一带,挑担子在路边摆摊,专卖大米饭(济南人称大米干饭)。1905年后,他在南岗子(新市场)搭建两间板房,正式取名赵家干饭铺。
自1928年开始,其子赵忠祥每天放学后到店里帮父亲打理生意。1932年赵殿龙病故,赵忠祥子承父业,并于1934年在大观园外市场路东租赁了两间屋,从新市场店里调来三位店员,又开设了一家赵家干饭铺。1936年店铺搬至市场路西,营业房屋扩大至六间,生意也日益红火。有舞文弄墨者送来一块牌匾,上书“名驰历下”四个大字,算是对这家小店的褒奖。当时在济南销量很大的报纸《华北新闻》报道过这家小店,称其餐食有“三大”,即“干饭碗大,把子肉块儿大,丸子个儿大”。
他们还在大观电影院放映电影时投放广告,吸引很多观众散场后来此就餐。
1941年,大观园外的市场发生了一场大火,赵家干饭铺被殃及,化为灰烬。火灾后第二年,大观园房产主张仪亭在原地重新建起新楼,赵忠祥租赁其中一座,干饭铺重新开张。除“保留节目”大米干饭、把子肉、大丸子外,还增加了江南风味菜菇肉、菜菇鸡,还有鱼虾等海味。店面楼上楼下,多达二十二间,店员增加到三十余人,成为济南中等规模的饭馆。其厨师纪振华也因制作把子肉在济南小有名气。
赵家的把子肉和大丸子等菜品,都是按照鲁菜传统做法。猪肉挑选肥瘦相间、不肥不瘦的带皮五花肉,即赵忠祥所说的“白条猪”。切成一小揸长、三指宽、一指厚的肉块,重量大小相同,切肉时,都是一斤一斤地过秤,每斤出八块,多去少添,从不马虎。然后将切好的肉用蒲草捆起来,以防止炖煮时肉块散掉,故名把子肉。此种捆绑方式,在江南和湖南等地也有,名叫扎肉,此外还有扎蹄、扎肝等。
眼下济南餐饮界,流行一些有关把子肉的传说,有的追溯到古人祭祖时的肉类供品,有的从“把子”二字,联想到“拜把子”,甚至从三国故事刘、关、张“桃园三结义”中找到答案,使这一草根的地方风味附加了些许人文色彩。
赵家在炖煮把子肉时,用装了铁底的大口坛子作为容器,这一做法特点是肉块烂得快、香味足。在此一点上,很像济南的另一道名菜坛子肉的做法,也如同济宁的甏肉一般。所谓甏,即深形陶罐。赵家先在缸底铺满排骨,再放进肉块加水,先大火,后小火,慢炖。炖肉时其“独门绝技”是不放盐,而是放自家 好的酱油。陶缸装满的上等酱油要在日光下暴晒,待酱油表面上浮一层盐花,再将盐花搅入缸底继续晒,反复多遍,至一缸酱油晒得只剩大半缸时才使用,这样的酱油水分少,酱香浓郁。
为使肉色好看,需另加炒糖色。清人袁枚在《随园食单》中明确反对使用糖色,他说道:“然求色不可用糖炒,求香不可用香料。一涉粉饰,便伤至味。”他的这番文绉绉的话,估计老赵家当年是看不到的,但赵家炒糖色有自己的一定之规,即严格掌握好火候,炒欠了无色,炒过了发苦。加入这种炒出来的糖色,肉质红润鲜亮,酥烂有形,肥而不腻,瘦而不柴,浓香四溢。
说到大米干饭,老赵一家用的都是济南城北北园一带自产的大米。北园种稻历史久远,唐代李邕来到济南,登上城墙北望,便留下“负郭皆粳稻”的诗句。当地人根据水稻喜凉水的特点,引泉水灌溉,用一把铁锨,巧妙挑堵灌溉沟渠,使稻田形成上进下出的活水,以降低水温。这样水稻生长期长,发育好,糖化充分,米粒洁白透亮。
制作米饭时,赵家也用心良苦。他们先将大米过筛,把碎米和沙粒筛出来,然后再把大米挑干净,用清水淘洗三遍之后,放入锅内。加工米饭采用焖法,首先要试水多少,大米质量越好,“吃水”越少,相应地出饭也少。试好水后,盖锅烧火,火势也是先大后小,最后将锅里的汤收好,再焖上四五分钟即可。焖熟后的米饭,表面看似涂了一层油,米香醇厚,软糯且筋道。作家、编辑家张中行来济南时,两次去吃赵家干饭铺,对把子肉和大丸子未加可否,但认为其米饭“尤其出色,在我一生吃过的米饭里应该排在首位”。
除菜品过硬外,赵家干饭铺的服务也值得称道。他们注重顾客到店的每一个细节。如对没有点汤菜的顾客,服务员会免费送上店里吊好的高汤,碗内还加上芫荽末,撒上胡椒面。吃完饭后,服务员还会送上热毛巾和漱口水,使顾客一顿饭下来,乘兴而来,高兴而去,舒舒服服。店里还提供餐食外送服务,设专职外送人员。顾客只要告知所需饭菜和准确地址,保证准时送达。
1956年“公私合营”时,大观园内较大的饭馆都合并到赵家干饭铺,还扩大了经营范围,增加了菜品种类。两年后,赵家干饭铺改为春和饭店,组织上给赵忠祥安排了新的工作。
如今的济南,售卖把子肉的店铺和品牌很多,大多尊崇古法,也有各自改良,有的店家为增加肉的香气,采取红烧做法,先将肉块过油后再煮。无论怎样,这一传统风味能够历久不衰,被广泛传承,尤其受到当下青年人青睐,成为济南小吃的“台柱子”,很值得欣慰。
但你仔细观察便不难发现,在各家店铺里,老赵家当年捆扎把子肉的那根蒲草不见了,肉块或以牙签穿连,或用细线捆扎。此种做法看似无关痛痒,却很值得商榷。
蒲草是一种水生植物,根茎可酿酒,嫩芽可食用,这便是济南人喜欢的蒲菜。旧时大明湖遍植蒲草,每至盛夏,蒲菜便进入了济南人的菜篮子,登上了各大饭馆的餐桌,奶汤蒲菜更以“济南第一汤菜”而扬名。蒲草茎皮及叶片可编织成绳、包、篓、席。
长江两岸,鱼米之乡,蒲草繁茂,百姓们尤擅用蒲草包裹制作各种美味,像膏蟹蒲香饭、蒲草香干、蒲包豆腐、蒲包肉等,一“蒲”再“蒲”,不胜枚举。祖籍扬州高邮的汪曾祺在其小说《异秉》中,通过人物王二的后人传承高邮传统小吃技艺,描写了蒲包肉的制作工艺。蒲包肉以猪后腿肉为主料,用蒲草包裹成葫芦形后焖煮,成品紧致微甜,带有蒲草的清香,用他的话说是“极具乡土气的下酒小菜”。
由此看出,蒲草之于肉鱼之类,绝非只做包装之用,其特有的芳草香,会给寻常食物平添几分天然气息,其色、香、味皆得以提升,使原本油腥的食物变得与众不同。把子肉上的这根蒲草,同样是这样一种“神器”。
不知何时,济南满城的把子肉可以重现蒲草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