巫山云不见 石室字痕深

2026-03-28 09:26:25 来源:舜网-济南时报
责任编辑:李欢

巫山云不见 石室字痕深

  孝堂山东汉石祠 本版照片摄影:姚昕茹 周梦涵 王睿 赵峻浩 张晓婕

  □李鸿杰

  开学三周,我们山东省实验中学德润校区郊社的一众师生按计划去长清孝堂山的郭氏祠进行古代文字遗存考察。从学校所在的洄龙山下到孝堂山,整50公里,乘坐大巴出城,沿济广高速济菏段,到孝里互通立交出高速,西行数里,便到孝堂山下。这段高速路程,车行平稳,窗外的山峦平林阡陌,飞速掠过,间有嫩柳红花闪现。

  少有人关注的是,这条路线又实为自山东半岛至中原的一条悠久古道,公元前589年齐晋鞌之战,晋军进军路线若以山为参照,大致是经孝堂山下,到济南西郊的靡笄山(今称峨嵋山),再到鞌(今称马鞍山)、华不注山,更广的视角下,就是沿着古黄河、济水与泰山山脉的西沿之间狭窄平地行进,至少一千多年的时间里,从中原到山东半岛,这是一条大路,南宋之前,这里长期是通往中原中心的官道。从齐长城西头算起,这条路往东北方向,按山头相连,是一道弧线。我们沿着黄河走古城时,曾捎带着登上过古祝阿城遗址附近的靡笄山,站在靡笄山,西南望,就是孝堂山方向,东北望,就是华不注方向,华不注正东方向,就是临淄。山,在古文献里,也是最好的路标。《左传》中说:六月壬申,师至于靡笄之下……癸酉,师陈于鞌……齐师败绩。逐之,三周华不注。而公元前555年齐晋“平阴之战”,主战场直接就在靡笄山西南的孝堂山下,当时称巫山,正在那道弧线上,《左传》载“齐侯登巫山以望晋师”。我们经由见诸竹帛的文字,知道了这条古道与这些低矮小山头,我们又经由孝堂山上一座汉代石祠延续千年的刻字留痕,知道这条古道绵延的时间线。这座刻满了文字的石祠便是孝堂山上建于东汉早期的郭氏祠,正是我们此次考察活动的核心目标。文字所证,首在交通

  素以为一个村庄最美的部分,是它与山保持了合适的距离。从山的角度看,村庄是美的,从村庄的角度看,山也是美的。特别是后者。我们站在孝堂山下,发现山紧贴着村庄,完全没有距离。村庄与山,都离那条大道太近了,孝里铺,广里店,历史上这些村庄也是依附这条人来人往的大道而生民聚焉。不妨说,因为那条古老的大道,村庄和山离得才那么近,而因为离大道近,也才有那么多人会路过时顺便登上这座不高的山,去看看那座正好在山头的古老石祠。

  至少宋朝是这样的。赵明诚走这条道,从青州去汴梁。他在《金石录》里写道:“胡长仁……询访耆旧,以为郭巨之墓……墓在今平阴县东北官道侧小山顶上……余自青社如京师,往还过之,屡登其上。”我们从石祠的题刻中,发现许多留字的历代古人,路过这个名胜,参观这个石祠。

  还有新罗人的题刻:

  (唐)总章元年(668)新罗使人金元机金人信见。

  (唐)新罗善食金葛贝仪凤二年(677)二月二十四日。

  这些人从新罗来,可能自登州上岸,沿古道经此山下到洛阳、长安。

  还有宋代使臣自汴梁经此山下去往高丽出使,也应该是从汴京由此道到登州,再过海。使团于石祠柱上题刻留名颇详:左谏议大夫河南杨景略、康功,礼宾使太原王舜封长民奉使高丽恭谒祠下元丰六年(1083)十二月十七日宋环、李之仪、王彦、番利仁。

  而两年后,苏轼从登州出发,经青州、临淄、济南、长清……汴京,也当是经此山下。他没在石祠留下题刻,但又过两年,长清真相院的住持法泰赴京向苏轼请铭,便是《齐州长清县真相院释迦舍利塔铭》。开封市委党史和地方史志研究室整理出的苏轼进京路线,基本可以还原路过孝堂山下的这条古道。

  更多的是以此山此祠为目标名胜的题刻,多有“至此”“来至”“来观”的措辞。

  小小石祠,1981年有学者整理出来的题刻有145条,近年又有新发现,这些以“到此一游”为主的题刻遍布于石祠四壁枋柱,许多都是人名与地名捆绑。这些人来自远处的新罗、百济,近处的山茌、嬴县、青州……我曾于两年前带学生去过嬴县遗址,有明确的遗址区,也曾带学生去历史地图标注的山茌理论遗址——长清张夏镇探访,却找不到任何痕迹。但从孝堂山石祠的题刻中,我们相信,山茌县真实存在于并不遥远的地方。

  这些题刻文字提供的古代地理价值,弥足珍贵。

巫山云不见 石室字痕深

  宋廷赴高丽使团题名柱

巫山云不见 石室字痕深

  省实验中学德润校区郊社师生合影

巫山云不见 石室字痕深

  清代修缮孝堂山石室碑刻文字、石祠、罩房、庙宇,如信仰荡漾的涟漪

  来郭氏祠的人,有王侯将相,更多的是普通人。村里的平民,可能就是来玩的。

  题刻大部分内容简单,就是表达“我们来参观一下啊”。因为隔着护栏,难见这些题刻细节,但从已出版的高清图录以及摹本可见题刻字痕的审美特点,比如汉代题刻中的字多单刀或单双混合,字态质朴、率真,为汉代民间日常书写的状态,有学者以此推断来石祠并留下题记的到访者多为社会中、下层人士,他们亲自操刀,一气呵成于碑石上,刻前并不书丹。我提醒学生,可以将石祠刻字与泰山上的摩崖石刻对比,泰山上的石刻文字无不庄重严肃,字体多雄浑壮美,多为文人雅士精心书写,再由能工上石精刻。但太过于庄重,在后人的仰视中,会构成威压,仿佛历史是用来膜拜的,一如泰山之神圣。而孝堂山这座小山头,这个小小石祠,这些在人家墓主人祠的画像石的画面缝隙、柱头枋边随意留下的字痕,我们可以平视,甚至可以吐槽——有些字如同涂鸦。平易起来的历史更真实更生动,更像是生活的留痕。

巫山云不见 石室字痕深

  陇东王感孝颂

  甚至,石祠中有些近年才发现的题刻,太隐蔽了,似乎不是为了让后人知道他们来过,似乎又想让人知道他们来过。很奇妙的矛盾。但都不如泰山上那些凸显于山崖的大字,书写者分明向渺小的无数过客宣示他来过。

  人类到此一游刻石铭记暗含的不朽期待,在孝堂山小石祠上呈现微妙的浮动。

  它太民间了,所以无比亲切。

  在近年新发现的位于石祠北壁的东汉顺帝时期的竖刻三行文字,共十九字可辨认,释文如下:泰山赢县东成鄙,以阳嘉四年十月七日,四人过……泰山郡赢县,现在写作嬴,今济南市莱芜区羊里镇城子县村,我感兴趣的是东城鄙在哪里呢?鄙的本义,就是偏僻的聚落,一个偏僻的小村子里的四个小伙伴,相约往西行,到一百多公里外的孝堂山来玩,在石祠的一个角落,刻上我们四个人来过——我们来过这里,我们这四个偏僻小村子里的普通人,也来过这个世界。

  在孝堂山石祠密密麻麻的题刻前,我感受到的就是无数朴实的“来过”,比如春天踏青,来这里看看。这是最朴素的信仰,然后才是,要孝顺父母,像郭巨那样。不管这里是不是郭巨的墓地,人们愿意相信这就是郭巨的石祠,或者说,这个大路边的小山上的石祠,可以因为一个以孝闻名的人的相关性,而勾起朴实的过路人对亲人的思念。农耕时代的素朴人性,具体而微于这个小石头房子。其中一条北魏时期的题刻,一个叫孟世雄的人“以永兴二年(410)三月三日来观治天大雨不得去”,这个小房子狭窄的空间,避雨时作何想?会想谁?

  历史记录有时候像悬崖上的冰瀑,定格了瀑布流水的某个瞬间,水的时间静止了,但代价是它的形态变了。孝堂山的记录,正像这种冰瀑。

  巫山之望

  我们在三月的春风里登临此山。我以为看山最宜冬日,因其寂寥。水落鱼梁浅,天寒梦泽深,孟浩然冬日之游岘山也。春夏之山,草木蒙茏,山之皮相也,其骨不可见,泰山岩岩,冬日之山乎?裸露的岩石,才可见时空的本质,而骨上之精神,在人的痕迹。早春也算好,植物初萌芽,山的骨相里显生机。

  孝堂山石祠题刻,是无数古人登临的明证,他们如我们,来了又走,不只是留下文字印记,还有站在山顶四望的一瞥吧。除了不能留下我们的题刻,在这里流连两个多小时,该看的都看了,包括山的四围远方,西边的黄河,轻霭中略见仿佛而已。

  考察尾声,站在郭氏祠大门口,我们欲效齐灵公的巫山之望,所见当然不再有浩荡的晋军,透过门前柏树的缝隙,早春野望,略有王勃“山长晓岫青”的意思。孝堂山很矮,我忽然觉得低矮的山更适合登而远观。古文人登而留下文字的岘山、石钟山、褒禅山、北固山,都不高。中国文化里,登山本就不是为了征服自然、凸显人力,而是与神灵以及心灵对话的落脚点,最终都是觉悟自己的渺小的时刻。从孝堂山往南百公里外,是曲阜的农山,也并不高大,史载孔子携子路、子贡、颜渊登上农山,喟然叹曰:“登高望下,使人心悲!”中国式审美,本质上是寥廓空间中对时间的感伤。

  黄河、泰山、古道,一座屹立两千年的石祠,于孝堂山上,我们心中所生,不只是“来过”的感慨。

责任编辑:李欢
新闻排行
进入新闻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