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芳自赏 时代回响——评王玉珏小说集《孤芳》

　　□ 惠铭生

　　2026年初，由百花文艺出版社推出的王玉珏最新小说集《孤芳》正式面世。这部作品集收录了《孤芳》《红黄》《异响》三个独立却精神内核高度互文的故事，聚焦于部队文工团歌唱演员、大提琴手和影视编导等特殊群体，深刻描摹了他们在时代变革中的职业转型与心灵跋涉。作为济南市作家协会副主席，一位从军旅走出并扎根泉城的“80后”作家，王玉珏以其独特的生命体验和文学视角，为我们呈现了一幅时代洪流中个体命运沉浮的生动图景。

　　王玉珏的创作题材主要围绕三个生活场域展开：军队生活、婚姻家庭与社会职场。他曾坦言：“我有一段在军队文工团工作与生活的经历，并且恰巧见证了它在存在了68年之后彻底退出历史舞台前的最后时光;以及这之后长达两年半时间的农村任职经历。”这些珍贵的切肤之痛，成为了他文学创作的富矿。小说集《孤芳》与长篇小说《泱泱》，正是这两段人生经历的文学结晶。

　　在《孤芳》中，王玉珏展现了极高的题材驾驭能力。不同于传统军旅文学对战场硝烟的渲染，他聚焦于文工团这一特殊场域，将个人命运与宏大的军队改革背景紧密结合。他坦言，《孤芳》是其“目前为止与生活距离最近的一个”作品，“这痛感弥足珍贵，是生活对于一个写作者的馈赠”。为了捕捉这种正在消逝的“痛感”，他甚至打破了自己“尽可能别让写作与生活离得太近”的创作禁忌，因为“这痛感有保鲜期，我怕太久了会失效”。

　　小说集以《孤芳》开篇，讲述了主人公司马芳芳的故事。她是歌舞团的独唱演员，钟爱事业、出类拔萃，却特立独行。对她而言，作为军人歌手的身份是精神的唯一寄托。在文工团改制、走与留的紧要关头，一次关键的演出成为了她的绝唱。“以最后的失败，对事业告别，对诚挚的爱慕表达歉意”，王玉珏精准地捕捉到了这种“美与高贵的自毁”，书写了孤芳的凋敝与逝去，以及这其中所有的注定与必然。

　　《红黄》则讲述了军嫂朱一芳与文工团大提琴手吴指月的故事。朱一芳本是依赖男人的“海葵式”女人，因丈夫转业而与身披“军人”与“艺术家”双重光环的吴指月结识。在对方气质的感染下，她开始寻找精神的向往与依赖，完成了自我蜕变。小说通过细腻的心理描写，展现了军改背景下人物关系的微妙变化与情感世界的复杂维度。

　　《异响》以第一人称视角，讲述了调音师朱家文的故事。他没有过人天赋，左耳失聪却靠调音吃饭，右耳又受耳鸣困扰。大半夜301房的“异响”，串联起他“如此卑微却又滚烫亢奋”的人生。这个人物体现了王玉珏对“不完美”角色的关注——左耳失聪的调音师、演出失败的高傲歌手、情路波折的大提琴手，他们在各自的坚守中迸发出真实的人性质感。

　　学者刘新锁评价王玉珏的风格为“潜滋暗涌，静水流深”。王玉珏的小说不以惊心动魄的情节见长，而是以简约、隐忍、富有节制的叙述，在看似平淡的日常中挖掘人性的深度。这种风格在《孤芳》中得到了充分体现。

　　王玉珏的创作具有鲜明的理性色彩与社会学观察视角。学者刘昭艺在《“红白之间”——论王玉珏小说中的社会伦理书写》中指出，王玉珏常把目光投向人们的凡俗生活，尤其注重对“红事”(婚姻、生育)与“白事”(疾病、死亡)的书写。在《孤芳》中，这种“红白交织”的叙事策略体现得淋漓尽致：职业转型的“新生”与艺术生命的“逝去”形成张力。他一面揭示婚姻、生育之下的精密算计与内心需求;另一面又以疾病、死亡形成侦探结构，引导读者探索人物的死亡心理。这种书写方式，精准地诊脉了现代人敏感多思的心灵，展现了人们在时代变革中奔波于“红白之间”的生存状态。

　　作为长期生活在济南的作家，王玉珏的作品也深深烙上了这座城市的印记。他曾表示：“我许多重要的作品都是在济南写成的，一座城市的文学基因对作家的影响是巨大的。”虽然《孤芳》的主要场景设置在文工团，但人物的情感轨迹、生活细节无不渗透着北方城市特有的文化气息。王玉珏认为，文学可以赋予一个城市以文学上的存在感，“跟现实意义、地理意义上的不完全一样”。这种对城市文学基因的自觉传承，使他的作品具有了超越个体经验的普遍意义。

　　尽管书写的是困境与痛苦，王玉珏的小说始终保持着人性的温度。速豹新闻网评论指出：“王玉珏书写了这些人的忧惧、苦楚与困境，难得的是……他没有简单地通过稀释苦难或通融绝境，而是以柔软之笔竭力寻找与捕捉那些被困厄和痛苦所激发的人性深处闪烁的亮光或高蹈的诗意。”在《孤芳》中，无论是司马芳芳最后的演出失败，还是朱家文与耳鸣的抗争，都蕴含着一种“向死而生”的生命力。正如编辑推荐所言：“面对命运起伏，人生既是告别，也是新生。”

　　从《孤芳》到《泱泱》，从军旅生活到城乡变迁，王玉珏的创作始终关注着普通人在时代变革中的命运轨迹。作为两次荣获山东省文学界最高奖“泰山文艺奖(文学创作奖)”中最年轻的作家，王玉珏近年来作品频出，屡见于《收获》《人民文学》《当代》《花城》《钟山》《十月》等国内重要文学期刊，并入选“收获文学榜”、“双子星·小说月报影视改编价值潜力榜”等重磅榜单。他的作品不追求浮夸的宏大叙事，而是在细微处见精神，在平凡中显深刻。作为济南文坛的中坚力量，王玉珏以其扎实的创作实绩、独特的艺术风格和对时代变革的敏锐洞察，为当代文学贡献了属于济南、属于这个时代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