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口述人:李盛利,男,1976年生,济南市人民政府驻北京办事处主任,济南市第九批援藏干部领队
○采访人:郝磊
○采访时间:2025年7月17日
○天气:晴
○采访地点:济南日报报业大厦4楼演播室
○策划/统筹:宋晓晖
援藏抉择
家国之间的深情考量
2019年6月初的一个夜晚,我接到组织征求援藏意见的通知。因老领导曾参加过援藏,我对这项工作并不陌生,内心满是激动,觉得终于有机会向前辈学习,为国家贡献力量。
然而,下定决心后我却一夜未眠,思考着如何向家人开口。第二天一早,我为家人做了顿早饭,随后说出援藏之事。爱人担忧地说:“西藏条件艰苦,海拔又高,你那小身板能扛得住吗?”
女儿啃着馒头,突然抬头问:“爸,非去不可吗?从小到大,你不是加班就是在乡镇忙碌,陪我的时间本就没多少,要是去了西藏,岂不是常年见不到你了?”
看着孩子眼眶泛红,我心里很不是滋味,解释道:“妮儿啊,你看,咱济南高楼林立,马路宽阔。但中国很大,有些地方发展没那么快,日子过得还不够好,现在国家需要有人去支援建设西藏。”
女儿又问:“那为啥非得是你?”
我说:“也不是非我不可,爸爸不去,总得有人去。爸爸是党员,就得带头到艰苦的地方去工作。”女儿没再说话,转身走进卧室,那轻轻关门的声音,像针扎在我心上。
其实,我心里最放心不下的还是我那老母亲,70多岁的老人自从我爸因胃癌走后,就一个人守着老房子。爸爸是个工作狂,妈妈一直都很支持他。
老妈说:“儿啊,你爸在基层忙碌了一辈子。他在世时就总说,‘党员就得像老黄牛,哪里需要往哪犁’。你是党的人,什么事都得以国家为重,党需要你去哪里你就去哪里,让你干什么,你就好好地干。我身体还壮实,你不用记挂我。你爸胃癌去世得早,你那胃也不好,出门在外一定照顾好自己,别学你爸硬扛着。”
2019年7月1日,党的生日那天,我作为济南市第九批援藏干部领队,带领8名援藏同志一起踏上了海拔超过4000米的白朗县。飞机起飞了,望着窗外越来越小的济南城,我突然明白;有些离别并非亏欠,而是为了让更多孩子能温暖过冬、安心读书,让更多老人能安享晚年,让更多乡亲能收获幸福。
4000米海拔上的
“下马威”
一到白朗,4000米的海拔就给了我们一个“下马威”。脑袋仿佛被闷棍敲过,头痛得像炸了一样,胸口像压着一块石头,喘气都得小心翼翼。一周后,大家的高原反应依旧强烈,说话语速稍快就喘不上气,走路快一点也会呼吸困难。
到了冬天,气压更低,空气更加稀薄。早上刷牙,刷到一半就会憋得难受,得停下来深呼吸几口再继续刷。空气干燥,早上经常流鼻血。正如援藏老前辈所说,西藏气候环境恶劣,有“三个不知道”:睡着没睡着不知道,你说睡着了吧还挺清醒,你要说没睡着也做梦,就那种半睡半醒的感觉;感冒不感冒不知道,因为感冒也晕乎乎的,缺氧也晕乎乎的;吃饱没吃饱不知道,因为气压低,一直有腹胀感,每顿饭只能吃半成饱,最多七成饱。
我们也总结了三句话:西藏的太阳大、光照强,晒得慌,脸经常晒得脱皮;氧气少,喘气难,憋得慌,大家经常说,你在西藏啥也不干,也等于天天背着一袋面;气压低,水不热,饭不香,大家的味觉差、食欲差,不想吃东西。
我本就肠胃不好,在西藏的几年,肠胃问题愈发严重,胃酸分泌过多,早晨酸水直冒,夜里胃酸直往鼻子里钻。我每天都要吃各种胃药,藏药、中药、西药轮番上阵,最终因药量过大导致药物中毒肝损伤。如今虽已回到济南,但形成了药物依赖,胃不舒服是常态,每天都离不了药。
除了身体上的不适,最难受的还是孤独寂寞。夜晚在房间里,孤独感常常袭来,想家的情绪难以控制。每当有同志过生日,我们就多做两个菜,献上哈达,拥抱他一下,祝他生日快乐,每每这时,大家往往会热泪盈眶。过节尤其是中秋节与家人视频时,有的同志会忍不住流泪,我总会说:“都是老爷们儿,和家里视频时别哭。”其实,男同志有时候流泪也很正常,但是哭完,该干啥干啥。
带着三问
9个人要干出个样儿来
进藏为什么?在藏干什么?离藏留什么?这是我去援藏伊始反复思考的三个问题。
我对队员们说:“咱们都是自愿报名来的,组织对我们寄予厚望,我们必须好好干。好受是一天,难受也是一天,怎么着都是一天,那苦熬不如苦干,扑下身子多干点实事,多给当地的老百姓、咱们藏族同胞留下点东西。3年之后,咱大伙儿肯定对白朗都有感情了,以后肯定会想这个地方,但是你得有脸回来才行啊。啥也没干,啥也没干好,藏族同胞也不说你好,那你回来干嘛?”大家都十分认同我的想法。
我始终认为,到了一个新的地方,要想干好工作,首先要把当地的情况了解透彻;其次就是要制定科学合理的目标计划,明确发展思路。我们一头扎进学习里,认真研读新时代党的治藏方略和习近平总书记关于治边稳藏的重要论述,马不停蹄地跑遍了白朗县的11个乡镇和40多个村落。
那时候,我们坐着车在崎岖的山路上颠簸,有时候一颠就是一整天。白朗县海拔最高的东喜乡,有的村海拔在4700米以上,大家胸闷耳鸣、头晕恶心,但都毫无怨言。经过一番深入调研,我们创新性地提出了“四个转变”的援藏工作路径。
啥是“四个转变”呢?我们要从“输血”向“造血”转变,给当地留下一支带不走的人才队伍,还有能让老百姓富起来的好产业;要从过去依靠援藏干部、人才的有限力量向汇聚全社会力量转变,不断加大援助的深度、广度和力度;要从过去“撒芝麻盐”式的分散援助向集中力量办大事转变,争取留下更多、更深、更好的济南印记;还要从单向支援,变成两地深度交流交往交融,在经济、文化、生态等各个领域都来个“点对点”精准对接。
就这么着,我们9个人开始了在雪域高原的1121个日日夜夜。
大棚里长出“金果子”
白朗菜香飘千里
现在说起白朗,那可是西藏响当当的“菜篮子”“果盘子”,大棚果蔬那是家喻户晓。但这名声可不是天上掉下来的,第一批援藏干部那会儿,藏族老乡们哪见过种菜的?饮食就认青稞和牛羊肉,压根儿就没有种菜吃菜的习惯,对种菜也没啥兴趣。当时的援藏干部推广大棚蔬菜种植,关键时刻,还是党员干部们站了出来。村党支部书记带头种菜,看着村党支部书记种的菜长得挺好,老百姓才慢慢开始接受,一点一点地推广开来。
最初蔬菜种植都是依靠那种小土棚、小拱棚,后来发展到很“高大上”的玻璃温室大棚。品种也从土豆、萝卜、白菜“老三样”发展到现在的140多个蔬菜瓜果品种,内地有的蔬菜水果,白朗基本上都有。而且全县7000多户农户中,有接近一半的农户在种植蔬菜,每年人均增收1万元以上。种植面积也逐步扩大到将近2万亩,产量超过1.5亿斤,产值超过2亿元,辐射带动周边区县种植蔬菜10余万亩。
有了这个底子,我们就想着把蔬菜产业进一步做大做强。我们专门邀请了山东省农科院帮助制定了产业发展规划,投入8500多万元,改建了老化的大棚,新建了智能联栋温室、果蔬冷链物流配送中心、精品果蔬加工厂,实现了生产、加工、分拣、包装、配送的全链条覆盖。在这期间,我们还积极帮助重点果蔬园区珠峰农业科技创新博览园成功申报为4A级景区。
第八批援藏干部从山东引进了一个企业,叫七彩庄园有限公司,我们帮助它顺利通过西藏出入境检验检疫局审核,成为当时西藏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出口蔬菜的备案基地。
蔬菜产业倾注了一批又一批济南援藏干部的心血。还记得当时,很多援藏前辈一直惦记着那里的蔬菜产业,经常发微信或者打电话问我:“盛利啊,咱那蔬菜大棚怎么样了?”我回复他们:“愣好啊!放心吧!”这个时候,我由衷地感到骄傲和自豪。
其实这么多年,从人工种植发展到智慧工厂,从种菜、卖菜到出口再到深加工,我感慨的是,这3年我们没有辜负援藏前辈的期望和重托,没有给他们丢脸。当然,白朗的蔬菜产业能发展到现在这么大的规模、这么响的品牌,可以说是几代山东人“接力跑”跑出来的,是一批批山东援藏干部一茬接着一茬干出来的。产业发展了,藏族同胞的钱袋变鼓了,生活条件大幅改善,家电更新换代,买车出门旅游变成了现实;观念也开始转变,从吃肉不吃菜变成了吃菜更种菜,饭后逛寺庙变成了饭后钻大棚、挤时间卖菜、教别人种菜,还发展了一支近4000人的技术队伍,将蔬菜种植的星星之火洒向了自治区大地。(文字整理/郝磊)(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