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阅·文史丨桃源何处有 济南百花洲

2026-05-17 08:19:35 来源:舜网-济南日报

作者:魏敬群

责任编辑:田艳敏

  百花,代表着万紫千红的春天;百花,象征着生机勃勃的气象。宋代知齐州事也就是主掌济南行政大权的曾巩,特别钟爱百花这个意象。他在西湖(亦称北湖,即后来的大明湖)治理了百花洲(亦名百花汀、百花池),修建了百花堤、百花桥和百花台。

博阅·文史丨桃源何处有 济南百花洲

  宋代

  曾巩整治百花洲筑起百花台

  曾巩(1019—1083),字子固,建昌军南丰(今江西省南丰县)人,登仁宗嘉祐二年(1057年)进士第,官至中书舍人。熙宁四年(1071年)六月,52岁的曾巩来济南任地方长官。曾巩推行新法,实行新政,致力整顿吏治,打击豪强,维护治安,兴修水利,济南很快出现了“仓廪实”“里闾安”的富足和谐景象。曾巩治理水患政绩尤为突出。他带领百姓整治城北水患区,修筑堤堰,疏浚水道,开挖新渠,特别是建了北水门。曾巩《齐州北水门记》写道:“因其故门垒石为两涯,其深八十尺,广三十尺,中置石楗,拆为二,门、扃皆用木,视水之高下而闭纵之。于是外内之水,禁障宣通皆得其节,人无后虞,劳费以熄。”工程完工后,可根据水量大小启闭水闸,调节水量,从而彻底解决了困扰北城多年的水患问题。特别值得一书的是,九百多年过去了,曾巩主导的这项水利工程,至今还在正常发挥作用。

  曾巩率百姓浚西湖,用湖中淤泥筑了一道南北向的百花堤,将湖分为西湖和东湖。曾巩写有《百花堤》一诗:“如玉水中沙,谁为北湖路?久翳荒草根,未承青霞步。我为发其枉,修营极幽趣。发直而砥平,骅骝可驰骛。周以百花林,繁霜泫清露。间以绿杨荫,芳风转朝暮。飞梁凭太虚,峣榭蹑烟雾。直通高城巅,海岱归指顾……”意思是说我修的这道长堤,砥平而直,可骑马飞驰。两旁栽有繁花绿杨,空气中飘着芳香。长堤直通城头,在上面可指点齐鲁大地。

  曾巩离开济南后,“三苏”之一的苏辙出任齐州掌书记。初春时节,他漫步过百花洲,沿百花堤登上北城墙,写下《北渚亭》一诗:“西湖已过百花汀,未厌相携上古城。云放连山瞻岳麓,雪消平野看春耕。临风举酒千钟尽,岁月吹笳十里声。犹恨雨中人不到,风云飘荡恐神惊。”

  曾巩疏浚、治理了西湖南面的百花洲,并在水中筑起一座百花台。曾巩《百花台》诗曰:“烟波与客同樽酒,风月全家上采舟。莫问台前花远近,试看何似武陵游。”“采舟”即画舫。全诗的意思是,在烟波之上,风月当中,或者与人一起饮酒,或者携全家乘船,总要到百花台来,因为这里才是像桃花源一样的仙境。曾巩的好友孔平仲亦认为,此处胜景是别处无法比拟的,其《百花台》诗曰:“南瞻复北顾,春水绿漫漫。此地寻花柳,全胜别处看。”

  金代元好问《济南行记》载:“至济南,辅之与同官权国器置酒历下亭故基。此亭在府宅之后,自周齐以来有之。旁近有亭,曰环波、鹊山、北渚、岚漪、水香、水西、凝波、狎鸥。台与桥同曰百花、芙蓉。”

  “台与桥同曰百花、芙蓉”,百花台在百花洲上,芙蓉台在大明湖南岸;百花桥后改名鹊华桥(亦名雪花桥),在百花洲之北,与大明湖交接处;芙蓉桥在百花洲之南,与玉带河交接处,后改名百花桥。明崇祯《历城县志》称:“鹊华桥,古名百花桥,元易今名,遂以百花名其南桥。两桥相望,中为百花洲。”明崇祯《历城县志》载:“百花桥街,德府后。”德府即是德王府,府后的这条百花桥街,清代乾隆《历城县志》称之为“厚载门街”,如今叫作“后宰门街”。街之西首为玉带河,百花桥即在此位置。

  明代

  李攀龙在这里修建第二座白雪楼

  明代嘉靖年间,著名诗人李攀龙在百花洲中小岛(百花台)上筑起一座白雪楼。李攀龙(1514—1570),字于鳞,号沧溟居士,历城人,嘉靖二十三年(1544年)进士。作为“后七子”的领袖人物,李攀龙于嘉靖、隆庆年间主持诗坛二十余年。任职陕西提学副使期间,因不能迎奉顶头上司陕西巡抚殷学,李攀龙累遭排斥,愤而上疏辞职,归隐故里,十年不仕。陕西归来,李攀龙在家乡历城韩仓丁香湾畔筑白雪楼,取宋玉《对楚王问》“阳春白雪,曲高和寡”之意,又名鲍山楼。此为白雪第一楼。除了一二知己,他杜门谢客,读书吟咏,不与权贵往来。大概是李攀龙的名气所致,“鲍山白雪”当时被列为“历下十六景”之一。

  后来,李攀龙将此楼变卖,又在大明湖畔百花洲上建起“白雪第二楼”,楼为三层,下层是客厅,中层是书斋,上层是他和爱妾蔡姬的卧室。白雪楼筑在四面环水的小岛上,楼下备有小船,以供来往。清初诗坛领袖王士禛在《带经堂诗话》中记载:若有俗客来,李攀龙高卧楼上不出,不放舟引渡;若有文士到来,则“先请投其所作诗文,许可,方以小舴艋渡之,否者遥语曰:‘亟归读书,不烦枉驾也。’”

  当时,济南的诗人都以登临白雪楼为荣耀,刘天民、边习、谷继宗、殷士儋、许邦才、袭勖、华鳌等常雅集于此,济南诗派由此而鼎盛一时。

  白雪楼坐于水中又开门见山,推窗望湖,景色十分怡人。李攀龙才思泉涌,写下不少名篇佳作,其中,不乏吟咏济南山水尤其是大明湖的好诗。例如,《答殿卿过饮南楼见赠》:“南楼雪后忆离群,湖上衔杯弄白云。也道酒如春水薄,樽前无日好无君。”他描写冬天的大明湖是“夜来北渚北风急,打头雪花大如笠。”雪花如笠,已够夸张,而他尚嫌不足,在《冬日》诗中又写下“北风湖上来,雪片大如鹭”的诗句。雪片不仅形体大,而且像飞翔的白鹭。“泉流霜下白,野色海边青”“寒泉可莹心,白云况极目”,写泉;“松杉半壁浮云满,砧杵千家落照多”“二水遥分清渚下,一峰深注白云孤”“树杪径回千涧合,窗中天尽四峰连”,写千佛山、华山和玉函山。这些诗句生动自然,极具张力,家乡的山水在他笔下活了起来。他的作品结作《白雪楼诗集》。

  隆庆元年(1567年),李攀龙被推荐出任浙江按察使,改浙江参政,又升任河南按察使。旋母亲病故,奔丧回家。不久,因病在家乡去世。李攀龙为官经年,当过一省的司法长官,为人正直清廉,以至死后贫寒,房产售卖。

  后来,白雪楼先后为邢侗、王象春所得。明末清初诗人徐夜(王象春的外孙)《辛亥冬日济南三首》其一曰:“百花桥畔百花洲,东南南偏白雪楼。三易主人犹和客,千秋风雅会同游。”诗后有注云:“邢子愿太仆得之,复售季木。”清代道光间文士王培荀《乡园忆旧录》亦载:“百花洲与明湖别为一区,如附庸,莲叶田田,地极幽静,李沧溟白雪楼移建于此,后属郉太仆子愿。其实老屋三间,王季木得之,筑问山亭,犹仍白雪楼旧颜。”

  邢侗,字子愿,号知吾,济南府临邑人,万历二年(1574年)进士,擅诗能文,书画尤为精妙,时有“南董(其昌)北邢”之誉,被称为“北间第一才士”。万历十四年(1586年),邢侗官至陕西太仆寺少卿,同年五月辞官归乡,筑来禽馆,整日与文朋诗友诗酒唱和,书画共娱。时李攀龙的鲍山白雪楼已归富豪曲氏,百花洲白雪楼也转属他人,邢侗为之叹息不已。尤其李攀龙后人的不幸遭遇——他儿子李驹也得病亡故,李攀龙的后代仅存一位才离襁褓的重孙,和李攀龙的遗孀、儿媳借居在陋巷之中。邢侗特地上书山东巡抚孙文融,请求资助李攀龙的后人。孙文融立即责成历城县令陈采居予以落实。很快,李家赎回了鲍山脚下的白雪楼旧居,县里立嗣置田,并按月供给粮油布匹等生活必需用品,使李家香火得以延续。大概是此事解决之后,恰逢百花洲白雪楼出售,邢侗便出手买下。在邢侗眼中,白雪楼是“碧揖南山夕,清邀北渚凉。”的好去处(邢侗《题趵突泉图寄所知(中有白雪楼)》)。后邢侗因减产奉客,以至家道中落,白雪楼易手。

  万历四十四年(1616年)春,诗人王象春来到济南百花洲。王象春,字季木,自号㟙湖居士,济南府新城(今桓台)人,万历三十八年(1610年)进士,曾任顺天乡试同考官。因受科场舞弊案牵连,告病回籍。王象春《得于鳞湖边旧舍居之》诗曰:“草堂略似浣花居,况是先生手泽余。不比谢墩争姓字,但须更贮满楼书。”注云:“于鳞先生城中书楼亦名白雪,在碧霞宫西,百花洲上。蕞然一茅,颓蔽不堪。晴则见星,雨则仰漏。五易主而不售矣。余以先贤故,倍值市之。仍其匾额,不忍易。”王象春在百花洲的小岛上添筑了问山亭,在此写下《齐音》《问山亭集》等著作。

  清代

  乾隆皇帝两度来游

  清初著名诗人王士禛在《泛明湖记》中写道:“过百花洲,葭芦弥望,新荷田田被水。故德藩宫泉北出,溢为洲。”百花洲中蒹葭苍苍,莲叶田田。

  清代乾隆十三年(1748年)三月,乾隆皇帝曾两游百花洲。寒食节这天,他初游百花洲,写下《百花洲诗用曾巩韵》一诗:“珍珠漾为池,曲折成溪路。建闸缭垣隔,舍舟行数步。既而复登舟,果惬幽探趣。锦缆可无藉,云帆驶如骛。蜿蜒岸几转,芳洲乃微露。百花旧传名,春风几朝暮。是时值寒食,万卉霏香雾。诗情偶忆曾,画意谁传顾。因谋民生计,谓可滋粳稌。渊材传五恨,我乃生千慕。”他说,百花洲里是珍珠泉流来的水,玉带河入湖处有水闸相隔,故舍舟复登舟,得以畅游芳洲。第二天是清明节,乾隆意犹未尽,再游百花洲并写下《清明即景》一诗:“今日湖山分外嘉,百花洲上正蒸霞。春光大地共鱼鸟,翠色两峰罨鹊华。杏酪几匙翻雪色,纸鸢数对御风斜。清明岂是客中度,四海为家到处家。”百花洲上早霞绚丽,春光明媚。远处,鹊华两峰展翠;天上,风筝数对斜飞。乾隆感觉,这不是在客地,而像是在家中,说不尽的温馨。

  清代康雍乾间诗人方起英《明湖竹枝词》中有一首这样写百花洲:“千顷芙蓉带雨开,百花洲畔好徘徊。无风忽动青荷叶,知是渔人荡桨来。”百花洲里有渔人在驾船打鱼。

  清代乾隆间诗人董芸《百花洲》诗曰:“百花洲上百花桥,小市青帘柳外飘。多少吟魂招不得,白蘋风起晚萧萧。”诗前序云:“回龙湾水北出百花桥,玉带河会芙蓉诸泉水自西南来注之,汇为百花洲。洲广十余亩,居人于中多种白莲,傍岸栽杨柳,四面庐舍参差相望,不减画图。”同时期诗人沈可培亦有诗曰:“百花桥下百花洲,泉泻珍珠分外幽。最是天然图画处,夕阳疏柳钓鱼舟。”一个写“百花洲上百花桥”,一个写“百花桥下百花洲”,写的都是这一带景色,概括起来就是一句:天然图画。

  此外,诗人王偁、马国翰、王培荀、王钟霖、魏乃勷等人均有诗咏百花洲。

  清代咸丰年间,蒋氏十一世祖蒋庆篪率族人从河北玉田迁济定居。蒋庆篪之父蒋叙伦(曾任江西兴国、崇义、赣县等地知县)、之弟蒋庆第(曾任山东博平、章丘等地知县及内阁中书)、之侄蒋式瑆(曾任翰林、御史)均进士及第,人称“三代进士”。蒋庆篪和蒋庆第合著有《友竹草堂文集》。蒋庆篪曾任山东寿光、淄川、峄县、金乡、东平等县知县,济宁直隶州知州等。他在济南买下百花洲作为蒋家产业,将其部分填埋后建造房屋,安置家人。蒋氏家族共建七个宅院,组成蒋家胡同。宅院的结构是三进院子七开间的四合院。蒋家胡同属娘娘庙街(后改岱宗街),蒋家胡同29号及30号均有后门西通百花洲。当时,百花洲西面的府学文庙正在修缮,蒋家将百花洲其余部分捐献,作为府学文庙的庙产。

  民国时期

  依然宛若天然图画

  民国时期,百花洲情形如何?台湾诗人洪弃生1922年来游济南,他在《八州游记》中记载:“湖中泛舟,可望见百花桥。惟桥畔百花台,为曾子固所常登,今余一土阜。”

  周传铭《1927济南快览》载:“回龙湾之水,北出百花桥玉带河,会芙蓉泉水,自西南注汇,遂为百花洲。洲广十余亩,居民多种白莲,傍岸栽杨柳,四面庐舍,参差相望,真一幅天然图画也。湖上旧有百花台,今已圮矣。”

  出版于1934年的《济南大观》载:“百花洲,在城内大明湖畔,鹊华桥之南,百花桥之北。周方二十亩,夏季莲花甚盛。近为附近建房侵筑,已失原状。”

  出版于1935年的李子全著《山东省垣名胜记》之《百花洲记》称:“百花洲在鹊华桥街中间路南,曲水亭北端,南有百花桥卧波,北望鹊华桥竣立,居曲水、明湖之间,柳岸荷池,红碧现彩。该处古有百花泉,盖百花洲因百花泉而命名。洲上旧有百花台,亦名南丰台。现百花台已圮,而百花泉亦没。惟逢夏秋,池莲盛开,清流贯注,楼阁匝绕,临岸观莲,能畅心怀;藉荫垂钓,诚属乐境。若值天霾,水天一色,洲边楼舍,映照水内,状似沉没,宛然如海市蜃楼。人称济南多佳景,良有以也。”综上所述,百花洲虽已失原貌,但仍属济南上乘景区。

  辛亥革命志士、书画家刘大同戎马倥偬,奔波半生,抗战胜利后选择在百花洲畔定居。他曾自述理由:“少时应课尚志堂,遍游历下,湖中风景首推历下亭,湖外名胜莫过于百花洲。”他自号“百花洲客”,写有《百花洲志》,称:“辛亥同志当时,能文者有‘南章(太炎)北景(梅九)’之称,而让则以我为最,故太炎、梅九两弟亦甚以为然。”狂傲之气,令人咋舌。刘大同写诗上万首,著有《吁集》《岭南吟》《梅花吟》《芝城诗草》《百花吟》《历下吟》《百花洲吟》等。

  刘大同能书善画,其左右手书法遒劲豪放,其画长于花鸟尤擅墨梅。他画梅系受老友吴昌硕影响,曾画四丈长的梅花长卷,还与徐悲鸿合画过《梅石图》。他是加入明湖画社十几年的资深社员,与郁巨川、劳福泉、王友石等社友交往颇密。明湖画社向无社址,总借山东图书馆前亭开会,前亭后来失火,以致画社会员无处活动。这次回到济南定居,刘大同欲解此困。适老友国晋卿、张益三招饮于百花洲西侧之贫民工厂,刘大同见其新建五间平房尚无人住,便开口商借,用作画社活动地。“洲方圆十余亩,杨柳垂荫,荷蒲盈沚,左有芙蓉,右有珍珠,两泉环绕,至洲西北桥边,合流如玉带焉。至洲中,异禽飞鸣,鱼虾跳跃……晨起则遇汲水之孩童,夕出则见浣纱之少女,布谷之声、纺织之音不时闻焉。泉流严冬不冻,荇藻寒雪不凋,其景物之特殊,气象万千,尤足动人之诗情画意焉,殆所谓城市中会有山林风味未有过于此洲者也。”(刘大同《明湖画社移入百花洲记》)刘大同每日与画社同人,或散步湖边,兴至写梅数枝;或邀社中三五知己,鸣琴吹箫,啸傲于风清月白之下。他有诗曰:“桃源何处有,今日百花洲。”

  今日的百花洲水面大约七千余平方米,虽比之于当初缩小了许多,但依然秀丽如画。一池碧水,清可濯缨,鱼群翔集,水鸟出没。百花洲周围地段已打造成济南历史文化街区,是集非遗民俗、精品书店、美学空间、百花潮饮、文创市集于一体的人文研学场所,日日人流熙攘,俨然一处不折不扣的网红打卡地。

作者:魏敬群

责任编辑:田艳敏
新闻排行
进入新闻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