撸槐花

　　小时候撸槐花是因为……

　　我再述说原因，对于懂得的人来说，实在是听得厌了。对于现在的孩子来说，我又着实想不出向他们解释“饥馑”一词的方法。想让今天的孩子明白，人们以前没有食物吃时，槐花可以让人填饱肚子，帮助人们度过春荒，是多么困难的事情啊!

　　要说是因为对槐花有情结，这个说法实在也烂得很。任何一个类似”情结”这样的词儿，只要网上一流行，那就比孙悟空猴毛变化猴子蔓延得还快。不究原因吧，有个画面，一到槐花怒放的季节，就会在我脑海里鲜活起来。

　　春日的下午，阳光照得农家天井里暖烘烘的。一个白蜡条编制的扁圆笸箩安静待在地上的光影里，里面堆着冒尖的槐花。红蒂，展翅白花，杂着翠绿的椭圆嫩叶。不记得自小到大吃的任何一顿槐花饭，这幅图景，却每到春日，便不忆自来。

　　也有不想忘也忘不掉的场景。

　　我和夫无意中走进了槐花深谷。槐香浓郁得搅不动撕不开，我被熏得晕晕乎乎。夫采了一大兜槐花，让我抱在胸前，站在高处岩石上把花撒落，他要给我拍“天女散花”。正盛放在枝头的生命，就那么纷纷扬扬飞落。就像吾夫，半年后一如槐花，盛年离世。

　　他走后，槐花于我，一度如蛇。我以为再不敢也不会碰它。

　　但“五一”前后，槐花怒放时，我的心里还是长出万千爪子来，勾向山坡。

　　家人约了我一起去撸槐花，带着长长的竹竿，顶端绑着铁钩子。槐树枝咔嚓咔嚓脆响，白花花的槐花从树尖铺到地上。人的喧闹和欢呼压住了槐花浓香。我仰头望着半秃的槐树，它长得已经够高了，还是被人们用尽法子够了下来，连枝扯断。因为它曾经能果腹，因为它好吃，因为它好看。扛饥好吃好看不是它的错，可就因为扛饥好吃好看，它才遭了攀折。它向谁去问为什么?

　　我即使有了这样的思索，也并未因此停止撸槐花的脚步。

　　我带上3岁的外孙女去撸槐花。

　　我借一根枯枝，夹住一枝槐花，轻轻一拧，一声清脆，扑鼻的槐香重重掉落地上。红蒂，白花，清甜。我拿一朵塞进3岁孩童的小嘴里，她嚼了，笑了，说真好吃。我跟一个3岁的孩子讲，槐枝很脆，特别容易断，不用费大力气。很脆，不费力气，是我扯断它的理由吗?

　　在一个旅游区，路边小山坡的槐树上，槐花正盛放。我自己一个人爬到山坡顶上去撸槐花。

　　我已不太吃槐花了，但我不放过够得着的任何一枝花，青蒂的，红蒂的，如饥似渴。我郑重地把一枝花攥进手里，凉润的触感带着膨胀的生命力涌遍我全身。把它们撸下来，装进袋子。我一个人，没有工具，竟然也撸了那么大一袋。提一提，沉甸甸的。抬头看着那些高大的槐树，张扬着树冠，摇曳着白花花的槐香，我满是沮丧和无奈。再看看刚刚被我祸祸过的，那都不能叫树，只是从大树上旁逸斜出，或者种子落地刚长出枝条的树苗。看到它们被我攀折得七零八落，我惊异于自己的行为。我禁不住问自己，如此执着地撸槐花到底是为什么呢?

　　带外孙女撸槐花时，我竟忘记槐枝是有尖刺的，其锋利不逊于针尖。3岁孩童稚嫩的小手被扎出殷红的血。我被女儿咆哮，那时，我竟不认同对于这件事我是有执着的。

　　可是，我执着什么呢?

　　山坡下有青春妙龄女，在人工修剪的地毯般的草坪上，支起手机三脚架，着素绉吊带长摆裙，婀娜自拍。30年以后的她，生命里还会有如我们这代人一样的执着吗?如果有，她们执着的“槐花”又会是什么呢?

　　每个人的一生都是由无数平平流淌的偶然的日子组成，所有的偶然连缀成的线，就成了命运。不管是谁，生命中都会有几个偶然，决定了一生的命运是这样而不是那样的。所以，对这些偶然，我们便常常想，如果……人生就充满了遗憾和懊悔。是因此，个体生命里才有了执着吗?

　　而每代人又会有每代人基本相近的生活际遇，相近又各自独特的生命体验刻进人类的生生不息里，从而成了人类的文化遗传基因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