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候,精忠街还是一条东西走向的老街,街上老是有种烤地瓜的香甜味道弥漫着。街的东头,有我的一个王姓同学,同学的姐姐是个心直口快的人。上班一年后,就买了块手表。春燕牌,是济南钟表厂生产的,全钢,是手动上弦。据说,远销过青海西宁。西宁在哪里,我们不知道,但“远销”这两个字,听上去就很了不起。
手表是银白色的,表盘亮得刺眼,表带一节一节的,扣在她黢黑的手腕上。她爱这块手表。不是静悄悄的爱,是那种恨不得全天下都知道的爱。她喜欢把袖子往上挽,挽过手腕,挽过小臂。走路时,胳膊会甩得大开大阖。有时,她会坐在家门口,忽然抬起手腕,看一眼,其实,什么也没看,只是在确认,秒针还在走,表盘还是那样亮。
她在一家电机厂翻砂车间造型组上班。有铁锈、煤灰,她舍不得让手表沾上,就用干净的手绢包好,放进衣服的口袋里。她会时不时地伸手去摸一下,摸到了,硬硬的,圆圆的,心就定了。
有一天,手表不见了。
她翻遍了工作场地,厕所也去了。来回找了好几遍,没有。她站在那里,手还在口袋里摸,摸到的只有手绢,空的。她愣了好一会儿,然后,她开始想,是不是同事跟她开玩笑。车间里那些师姐师妹,平日就爱逗她,藏个手套藏个饭盒什么的。这次大概是藏了手表,等着她买糖来赎呢。她索性不作声了,装着没这回事,心想,看谁能靠过谁。一天就这样过去了。她照常干活,照常说说笑笑,只是那只手,时不时还要往口袋里伸,伸进去,空的,又缩回来。
第二天,她靠到中午,察言观色。同事们和平常一样,吃饭的吃饭,聊天的聊天,没有人挤眼睛,没有人偷笑。她终于沉不住气了。她走到那个最爱跟她开玩笑的师姐跟前,蒙道:还我吧。
什么?
手表。
你赛吧,我没拿。
你别装了。
我真的没拿。
她不信。她就开始一件一件地说,从昨天早上说到昨天晚上,从水池子说到厕所,从手绢说到那个师姐的眼神。她说得越来越快,声音越来越大,周围的人都停下了吃饭的筷子。师姐的脸涨红了。
果然是师姐藏的。她蒙对了。
那天,她在水池子边洗完手,竟然神差鬼使地忘了把放在水池边的手表戴回去,一旁的师姐和另外一个同事见到后,就给她藏了起来。本来是想逗逗她,觉得她着急的样子好玩。没想到她那么倔,那么能忍,忍到第二天才开口,开口就是一副要拼命的架势。师姐把手表还给她的时候,两个人谁也没看谁。一个把东西往桌上一放,一个拿起来转身就走。那以后好几天,造型组里都安静得像少了什么。
后来,我也有了一块手表。刚戴上那几天,我也是把袖子往上挽,挽得高高的,在人面前,不时地抬手腕看时间。
同学的那个姐姐,后来嫁了人,生了两个孩子。不知道那块春燕牌还在不在。大概不在了吧。就算在,也不会再戴了。日子过得繁复起来了,谁还在乎手腕上有没有声响呢。
只是有时候,看见有人把袖子高高挽起,露出手腕上的手表,就会想起同学的姐姐,想起那个什么都慢的年代。我们曾经以为一块手表,能把时间抓住。可是,时间哪里能抓得住。你以为你抓住了,低头一看,嘀嗒嘀嗒,它早就走远了。
春燕飞走了。
春天的燕子,从来就不会在一只手腕上停太久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