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口述人:李洪文,男,1962年生,高中学历,历城区供销社基建科原科长,2016年至2021年任济南市历城区南部山区西营街道叶家坡村第一书记○采访人:陈曦、李昱晓○采访时间:2025年3月12日○天气:晴
○采访地点:济南市历城区政府
○策划/统筹:宋晓晖
编者按 2012年5月,济南首次选派市直机关干部担任第一书记,赴贫困村开展驻村帮扶工作,2020年全市1006个贫困村全部实现摘帽脱贫。随后,济南深入实施“万人下乡、千村提升”工程,整合干部、企业、人才等多方面力量,每村安排1名驻村第一书记、1家企业团体,动员金融、科技、文化、法治等力量下沉一线、联村帮村。十多年来,第一书记们源源不断从机关大楼走向广袤田野,躬身践行群众路线,推动农业农村发展,让无数村庄焕发勃勃生机。李洪文是其中的典型代表,他作为历城区供销社派驻叶家坡村的第一书记,对叶家坡村及其全体村民倾注了全部深情:在任职期间,他跑坏了3辆摩托车,行程22万多公里,跑出一条脱贫致富路。从2016年至2021年,他三次任命到期,村民三次给组织部门写信挽留。2021年,李洪文荣获“全国脱贫攻坚先进个人”称号。
▶▶贫困户多、破房子多、光棍子多
我叫李洪文,历城区南部山区本地人,退休前在历城区基层供销社工作。从门市部营业员、门市部记账员、门市部经理干到基层供销社副主任、基层供销社主任、党支部书记、区供销社基建科科长。
2016年,历城区政府扶贫对口任务分下来的时候,单位在选派人员时考虑到:机关的同志们大多是城里人,不够熟悉农村情况,而我不仅是农村出身,还在农村基层供销社干了38年,耕地、种庄稼、种蔬菜、种果树、养猪、养鸡都不在话下,是一个能吃苦的实干家,综合这些因素,单位最终决定把我派到南部山区西营镇叶家坡村担任驻村扶贫第一书记了。
去之前,我心想,第一书记工作能多么难?所以信心满满地上村里去。
2016年3月15日,我到西营镇报到第一天,领导对我说:“派你到叶家坡村担任第一书记,可真是难为你了。”
我问为什么。
他说,这个叶家坡村是西营镇38个行政村中,最远最穷最乱最难搞的一个村。
我至今还清楚地记得,第一次踏入叶家坡村带给我的那种震撼与沉重:一些破旧的土坯房几近坍塌,高大的核桃树上还有被村民放弃收获的核桃,村里街巷全是坑洼土路,崎岖难行。
贫困户多、破房子多、光棍子多、小孩子少……当时我就想,改革开放快40年了,叶家坡怎么还这么多问题。
第一次走村入户的时候,我对村干部说,你带着我上村民家里认认门去,我得搞好调查研究啊。村干部说:“我不去!你看别的村干部,政府每个月还给发点补助,我这个村干部,谁给我一分钱补助?”我说你不带我去一趟不行,认了大门以后我自己去就可以。
叶家坡这个村有212户、603口人,当时贫困户就有125户210人,村民主要种植谷子、山楂、核桃、花椒……靠天吃饭,村里的交通非常闭塞,村集体没有一分钱收入,村“两委”连个办公室也没有。我骑着摩托车,带上两个馍馍、一块疙瘩咸菜和一杯水,搬块石头坐在村口的树底下吃了饭,再到村民家走访。
可村民对我那个冷嘲热讽啊,“你看他像个第一书记吗?够哉(够呛)!说不定是在这里糊弄糊弄就走了。”“你看他这个单位是供销社的,职工多数下岗了,他帮咱不是越帮越穷吗。够哉(够呛)!干脆说带了多少钱来吧!”
由于特殊的历史原因,叶家坡村党组织一直处于涣散状态。我去的时候一共有14名党员,为了提高大家学习的积极性和主动性,我给他们每人订了一份《济南日报》。我一个月6000多块钱工资,一个月工资还不够订报钱哩,我又给老婆子(注:老婆)要了些钱才凑够。
发报纸的时候我说:兄弟们,报纸是我的老婆孩子嘴里不吃肚子里省拿出这个钱来买的,卖了废品可不行,咱开会的时候,我得问你哪一天的报纸头版、二版登的什么新闻。
村民群众看党员,党员看支部,支部看第一书记,咱得有一个带头意识。
▶▶给百姓解决实际困难,他能不信任我吗?
从入村开始,我每天早晨4:00准时起床,7:00之前准时到村。
一个大嫂子有肝癌,她脸黄得就跟黄表纸似的,老伴儿还有椎间盘突出,走道抬不动腿,家庭挺困难。有一天,大嫂子在树下坐着,她说,“我摘了60多斤芸豆,今天菜贩子说来没来,明天这芸豆不就蔫了吗,急死我了。”
我扛起芸豆,找了个杌札子(注:小凳子)去仲宫街帮大嫂子卖芸豆,菜贩子收两块钱一斤,在仲宫街上卖三块五。第二天我把卖芸豆的钱给大嫂子送过去,这个大嫂子感激得了不得。
给百姓解决实际困难,他能不信任我吗?
这个地方冬天下雪特别多,有一次,地上的雪下得有个50多厘米厚了,天黑了我骑车回家,村里的大娘出来送,我说年纪大了就怕骨折,你这叫不帮不忙、越帮越忙。出来大门得将近七八百米了(李洪文哽咽),我停下车回头一看,鹅毛大雪里,一个雪人在雪地里站着,就好比我要出远门,我的老妈在雪地里老远地望着我,我的眼泪当时就哗哗地流了下来。大娘耳朵聋了听不见,我又回去,她说,“我不放心啊,孩子。”我把她扶到家里,这个场景到现在在我的心里还挥之不去,终生难忘。
▶▶不能叫兄弟爷们儿整天挑担子!
老百姓把我当作自家人,打下基础了,班子建好了,村民的干劲儿调动起来了。接下来,得解决村民期盼的问题。
首先,村里吃水难,上河沟里挑水吃来回将近8里地,一挑子两桶水得70多斤,现在的年轻人还真挑不了,老弱病残更是挑水挑不动、提水提不了。
我说我会让大家吃上自来水的。2016年9月,我开始带着村干部勘察水管子走线路,深山老林里,75度的陡坡,一米多高的草,到下巴壳子那么高,草上的蜱虫白芝麻粒似的,密密麻麻的一层,得提前用鞋带系住裤腿不让它往身上爬,咬着就没了命。
勘察好了线路,我就带着村民挖管道沟,用倒虹吸原理把水引到村里去,村里每家每户挖水池子,山泉水昼夜不停地淌。村民们可高兴了,说我是一个水利专家。我说我在家种地浇地,有这些经验。
干完这个事,吃上水了,村民都说,“俺这个村整天蹃(nuò)泥巴(注:指滩泥巴,形容道路泥泞),也给俺把这道硬化硬化。”兄弟爷们儿的需求就是我工作的动力和方向,路那么窄,至少得能开进三轮车、拖拉机啊。
2017年,我积极争取上级党委、政府支持,四处“化缘”拉赞助,开始硬化路面,难题也来了,挖着人家树给多少钱?推了墙谁给垒?拆了屋子谁再给地基?村集体没有一分一厘收入、没有能力补偿,干部都愁眉苦脸。
在农村工作,好事好办、好事难办、好事不好办,软的硬的文的武的都得有。开弓没有回头箭,这事必须得办,还得办好,党员干部带头做工作,动之以情、晓之以理,村民一看挡不住就同意了,就这样顺利地把路硬化了。第一期硬化了8000多米街巷道路,第二期又硬化了2900多米。
到2018年,我到处“化缘”筹措资金,原来的羊肠小道都扩成了5米宽的生产路,上万米的路通到田间地头,老百姓干活轻快了,日子就更有盼头了。
村民说:“李书记,你看咱村出个门难啊,要是有公交车,孩子上学也方便,有一个老大娘47年没下过山。”这话一说,动了我的心。
土路要通公交得先开路基,主路开路基又得占地,要求补偿的诉求非常合理,但是村里办不到,还是用前面的方法,党员干部带头——全部无偿“白占”。
加宽了路基,正好我在市里开会,就给济南公交集团的领导说,您得给叶家坡村帮帮忙,通个公交车。他说:“你那个村山路十八弯那么陡峭,可了不得!”但是那个人很好,第二天就派公交三公司的申经理带着11个人到叶家坡现场调研。
道路该加宽的加宽,该取直的取直,该落坡的落坡,硬化道路以后再把公交集团领导请了去,他说:“还不行,这个道路没护栏不安全。”不要紧,咱想办法积极争取上级党委、政府支持,筹措资金安上了7000米的护栏。
2019年10月17日,333路公交车通到了叶家坡村委会,通车这天正赶上西营大集,我叫着村里的老大爷老大娘坐公交车赶集,他们高兴得和过年似的。
接着,村里两条不通公交、要蹚水过的小路也架上了桥,老百姓出行更方便了。(文字整理/陈曦 李昱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