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洞山访字行记:小字谦卑,大字崇高

2026-06-13 08:44:16 来源:舜网-济南时报

作者:李鸿杰

责任编辑:李欢

  □李鸿杰

龙洞山访字行记:小字谦卑,大字崇高

龙洞山访字行记:小字谦卑,大字崇高

  摄影:姚昕茹 李鸿杰

龙洞山访字行记:小字谦卑,大字崇高

  吸引我去济南龙洞山的是张养浩的《游龙洞山记》。张养浩走哪条路去的,或者说哪条路通往龙洞山?今天的二环南高架、地铁,还有回龙山的驴友小路,都可以通往龙洞景区,但元代的张养浩走的应该是从济南老城出发的大路,出济南城的南门,然后沿着一条土路,车马悠悠,朝东南方向的群山行进。

  同时,我也很想揣摩张养浩一行人去龙洞干什么?那里离城甚远,毕竟“距城东南三十里”。虽然《游龙洞山记》主要写其一行数人钻洞的经历,但文章开篇写道:“旧名禹登山。按《九域志》,禹治水至其上,故云。中有潭,时出云气,旱祷辄雨,胜国尝封其神曰灵惠公。”于古代地方官员士绅而言,最重要的与民生相关联的活动,当围绕农业生产展开,祈雨、观稼,是官员们公开离开城市,到原野与山间最合理的说辞,游山玩水,是公务之余捎带的闲情。

  近夏时节,我们山东省实验中学德润校区郊社数人,从地铁龙洞站南的山口,沿着流水潺潺的溪畔,向藏龙涧山谷寻去。一路山径,绿树遮阴,同路驴友甚多,无论老幼,如我们去寻字的当不多,龙洞景区已经是济南人民心中徒步、攀岩、探险的圣地,但我们与他们同路,目标却不相同,相比较于驴友们的休闲心态,我们是刻意去寻字。

  从溪西山径入山,我们一直走在砌得很规整的山阶上,先从溪水西侧登上旁侧的山头,从山顶平地直行近百米,再登上坡度较缓的山脊,转而从一处松林下行,由清晰的路牌指引,根本不怕迷路,这一段下坡路不再有台阶,由无数山客顺着岩石的天然分层,在稀疏的松树之间踩出一条坡道——确乎一个“长坂坡”,俨然有古意,令人瞬间生出尘之想。岩石自然参差,覆盖薄薄的土层,这段坡路便格外崎岖,但穿行林间,隐约俯见不远处的龙洞山头与崖壁,心想藏龙涧就在下面,竟不觉行路难。长坂尽头是一方巨岩,即路牌上所示之观景台吧,突出功能的名字,殊无诗意,却可激起期待。我们行至观景台的边缘,稍作休憩,脚下藏龙涧尽收眼底,暮春时节,涧底高树掩映,行人络绎行于树下,婆娑树影与其下流动的行人衣装的色彩,呈现晴光里奇妙的斑驳。小憩的间隙,询问看上去很资深的近旁休息的驴友,可否知道古人所留的石刻所在,有几位摇头不知,有一位要起身离开的大叔说,有,有两块就在下到涧底拐弯不远处。

  那就赶紧去涧底继续寻字吧,我们起身,从谷口,俗称一线天处扶着栏杆,颤颤惶惶、踉踉跄跄行到涧底,若不是急着找字,极其陡峭的一线天,该是体验攀登最刺激的地方,这里的笑声、惊呼声也最多,登山之乐,必非坦途能提供的。

  赶紧找字,但从一线天的底部,只能左拐,三面峭壁,这是唯一的路,涧底多石,路在石上,须格外注意脚下,我们边行边四处旁窥,如傅抱石《山阴道上》画的,王羲之他们被美景吸引而左右顾盼目不暇接的样子。我们则是生怕漏掉要找的石刻,但一直没看到石壁上有字。眼见行走欲深,从驴友们戏称的“小木梯”下去,继续前行,此处涧底无石,平坦的土地,椭圆形的峭壁环合为一圈小小的谷地,右侧崖壁下一泓春水,水中杂木枯叶填塞,前方以对崖为谷口,堪为奇境。而再往前走就到了涧底的岔路口,前方有牌子明示路已不通,正踌躇间,忽然又想到张养浩的《游龙洞山记》,他当是顺着山谷走到龙洞,我们进山时山谷之路被封了,但依然是古人进山的正途啊,古人若留字痕,在一路上迎面处,还是回首处?而我们进山,于古人言,是逆行。想到逆行,回首向来崎岖处,石刻正迎面而现,就在我们身后,小木梯下小谷地的出口处,崖壁下方,紧靠地面,自卑若是。

  石刻有两方,我们赶紧凑近细看石刻内容,右边一方字大如拳,字体在颜柳之间,字口非常清晰,超短的文本,断句也不费劲,正文共三十六字,右起竖行五行,每行八字,末行两字,其文曰:嘉靖癸丑夏六月十日,中丞沈应龙、侍御冯荐,循行东郊,避暑龙洞,来饮于泉。命工纪石。下面小字较模糊,刻的是将字上石者院主正益与刻字石匠朱太。文字可谓极简,却可视作极精短的游记:时间、地点、人物、事由、游观,还有闲情——泉畔之饮,最后命工刻字,明确将他们此行,以文字刻在石壁上,图其不朽的愿望十分明显,严肃感一下子就有了,特别是内容无风景描写,异于我们熟知的绝大部分古人游记文章,或者说其仅有述“记”而不描摹“游”,或是因为其此行活动的严肃性,官员进此山,绝不是以游山为目的的。刻石所想记录的不是游龙洞,而是明代一省的巡抚与巡按两个最高长官“循(巡)行东郊”,这是一次官方视察活动,也可能来此祈雨,总之是体察民情而来此,避暑与饮茶,只是

  活动后因为天太热而在寺僧的指引下来到这个狭小的谷地片刻歇息,从嘉靖到现在,六百余年的时光过去了,沈中丞他们在这山谷中的感受,于暮春行走于涧底的风中,似可想见仿佛。

  在这方石刻的左近,我们又发现了第二方石刻,字迹模糊,勉强可辨识,内容是:嘉靖癸巳二月二十日,方伯杨守礼,按察使屠侨,督学副使陆……亦同揖参……同饮于泉。同为山东地方长官,杨守礼比沈应龙来龙洞此处早二十年,两方刻石均贴近地面,处于岩壁最下,今人解释说,他们所饮的泉水,就在石刻近旁,且刻字处的石壁,形同象鼻垂地,被称作“小象鼻石”,两方石刻在此处的理由似乎更充分了些。但左边石刻的“亦同揖参”让我多想了一点,似乎点明官员们来此处的核心任务——祈雨。据地方文献记载,此处有多处泉源,三面峭壁环合,岩壁上长期碳酸钙沉积,形成呈盘绕状的怪石,人皆称此地为“龙潭”。附近崖壁上有“神应龙潭”的横刻巨额。我们抬起头来,从各方崖壁寻此四字,大字应该不难找,然而仰望灌木丛生乱石参差的石壁,在小象鼻石侧上方近十米处,一处能看出来被打磨过的长方形横条崖壁,隐约可见有文字,线条为双钩凹刻,风化严重,辨识困难,可见者有“神”字一部分,“应(應)”的心字底。应该就是刻于明万历年间的“神应龙潭”四字。结合崖壁下方的两方明嘉靖石刻,至少在明代,这一方有泉水在旁的狭窄谷地,正是官员祈雨捎带休息饮茶之所。

  我们立在崖脚嘉靖年间的小字石刻旁,仰首瞻望摩崖大字,小字谦卑,大字崇高。习习“谷”风吹过,遥想当年杨守礼、沈应龙在这个山谷中,偕同僚于此祈雨敬神、小坐饮茶,并嘱咐寺僧刻石留记,这些文字,不言志,不抒情,没有古代士大夫散文中的牢骚或欣悦,甚至没有个人情绪的流露。石上刻痕,本求不朽,但僻处崖脚,又极低调。在一个由儒家士大夫支撑的漫长的帝制时代,这样的观稼、祈雨、游观的地方官员的一日,不知有几何,流传至今的古诗文中,却少有这样素朴平实的日常记录。文学史留下浪漫的或激烈的并且也是灿烂的文字,是我们津津乐道的文化的精华,但这几方石刻又像是另一种历史的回声。

  还有其他的石刻文字要寻,特别是龙洞景区最具标志性的“锦屏春晓”摩崖大字,惜其不在开放区域,但“大字崇高”,不如从山谷另一侧的山崖高处找一找观察角度。我们便继续沿谷底向前走,尽可能靠近摩崖大字的理论位置。直到铁丝网拦路,无路可走了,怎么办?“看,旁边有小路。”有同学的惊呼声引我们向右侧看去,一条小路顺着铁丝网墙蜿蜒向上,那就爬吧,我们手脚并用,攀枝扶木,向山崖半腰攀援而上,行到无路处,已至半山腰,向对面山崖望去,高树掩映下,悬崖如屏伸展。此处无路,却非尽头,眼前高过人头是一个石台,踮脚探首依然有小路拐向另一深邃处——驴友们踩出来的路,必然通向无尽远处。

  我们依次爬上石台,蓦然回首间,崖壁高处,一处古代佛教造像,法相庄严,正对屏状的一大片悬崖。深涧中绿意蒸腾,在佛像的俯视下托举整个山峦。而宽广的崖壁上,分明有大字。我带了望远镜,隔着山谷,同学们轮流看对面悬崖上的石刻文字,“壁立千仞”最大,每个字当以米来计,字下原有一条小路,常有人于大字之下合影,也有人说刻大字,肯定是从崖下山谷仰视,我以为这几块摩崖大字,就是让我们从对面看最佳。形成观照,李白说:相看两不厌,唯有敬亭山。不知其是何立足处来看敬亭山,但观照当是平等地对看,藏龙涧两边悬崖相对,于大字对面的山崖看,应该是最佳视角。“壁立千仞”右下方稍小一点的是“锦屏春晓”和“白云无尽”,都是摩崖擘窠大字。

  壁立千仞,锦屏春晓,白云无尽。它们让山崖成为纪念碑。山形与石刻的融合,如锦屏春晓与风景的完美融合。正适合隔山谷而远观。锦屏的来历,张养浩说:(龙洞山)其前,层峰云矗,曰锦屏,曰独秀,曰三秀……县志中说,这里“削壁崚嶒,丹碧掩映,有锦屏环列之状”。古人从风景提炼出了符号,又在符号——文字指引下看风景,进而,在一个风景中,把石刻当成另一个风景。在这样一个体验叠加过程中,形成一个审美系统,并沉淀为文化。若无风景,自然的原生状态,与人何干,若无文字,风景便永远停留在自然状态。石上刻字,不可缺。石上刻字,才是文化高度的表现。

  果然大字崇高。我们站在摩崖造像之下,看对面摩崖大字,十分尽兴,不虚此行。

作者:李鸿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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