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人的脑洞有多大》探究古人想象力的底层逻辑

2026-06-29 09:47:06 来源:舜网-济南时报

作者:济南时报·新黄河客户端记者:徐敏

责任编辑:高原

  近日,对外经济贸易大学副教授、央视《百家说故事》主讲人赵运涛出版了新作《古人的脑洞有多大:中国人想象力简史》,这是一部建立在严谨学术研究基础知识上的通俗读物。

  全书穿梭于志怪笔记与历史记载之间,系统梳理了古人是如何靠脑洞来解决现实难题的。作者把那些奇思妙想拎出来与现代科技生动对标,读者会看到周朝的偃师机器人如何演绎古代人工智能,秦淮河古铜镜怎样化身古代CT机,还有堪称古代电脑的七宝灵檀几……这

  些看似天马行空的法宝,背后其实藏着惊人且自洽的前瞻逻辑。这是一部有体系、有故事的中国想象力档案,也是一次对人类为何需要想象的温暖追问。

  从有趣的案例到深层的文化阐释

  记者:这本书的书名直接用了比较网络化的“脑洞”这个词,其实内容严谨扎实且有学术资料作为支撑。在学术严谨与大众传播之间,这本书是如何平衡的?

  赵运涛:我理解的“脑洞”,并不是随便想、任意想,而是人在现实限制面前被激发出来的创造性想象。这个词比较网络化,能够迅速把读者带进来,但书里面真正要讨论的,仍然是一个很严肃的问题:古人为什么会这样想?古人为何如此具有想象力?这些想象背后有什么样的现实经验和思想?这实际是一部探究古人想象力底层思维逻辑的小书。

  我在写作时一直提醒自己,要把“好看”和“可信”同时做好。材料层面,我尽量回到古籍文本,说明故事出自哪里、在什么语境中出现;解释层面,我会在分析古人的一个类型的想象后,探究想象力背后的动因。比如元代一本书中记载的“七宝灵檀几”,古人设想的这样一件器物,特别像一个可以检索信息、提供方案的智能终端,但我更关心的是:古人为什么会希望有这样一个东西?它回应了古人怎样的需求?

  大众传播并不降低标准,它只是换了一种进入方式。我的做法是用有趣的案例打开入口,再把读者带向更深的文化解释。读者先被故事吸引,随后会发现这些故事并非猎奇材料;它们能够帮助我们理解古人的生活压力、知识想象、价值秩序,也能让我们看到传统文化中一直存在的创意基因。

  记者:您在书中提出了一个很有意思的判断:想象力不是在“无所不能”中生长的,而是在“有所不能”中爆发的。这个观点是如何形成的?有没有一个具体的触发点?

  赵运涛:这个判断是在长期读材料的过程中逐渐形成的。一开始我也只是觉得古人很多设想很有趣,后来越整理越发现,古人的很多脑洞大开其实并不是“瞎想”,而是历史生活的一部分。

  材料多了,自然就能找出现象,发现规律。我发现古代想象力的高密度生长,常常发生在三种结构交叠之处:需求,古人真正想解决什么;限制,现实还做不到或者做不好什么;意义,社会希望通过想象证明什么。需求强、限制硬、意义重,想象力就被激发出来了。

  比如古人想象可以把浑水变清的“净水珠”“青泥珠”,背后是远行、边地、水源不洁等现实问题;想象不用柴也能烧水煮饭的“常燃鼎”“自沸锅”,背后是燃料匮乏、劳力紧张和日常生活的压力;想象可以照见人体内部的“仙人镜”“照病镜”“验病镜”,则回应了疾病诊断中“看不见”的困境。

  如果说有一个比较清晰的触发点,可能来自我长期对古人日常生活的关注。我的另一本书《符号里的中国》,写的就是古人的日常生活:他们如何理解器物、节令与礼俗等。写完那本书之后,我常常会想:如果日常生活中隐藏着这么丰富的文化信息,那么古人的“非日常”生活又会是什么样子?他们在现实生活做不到、做不好、做不稳的地方,会怎样展开想象?

  于是我开始把古人围绕衣食住行、疾病医疗、交通远行、知识获取、战争安全等方面产生的奇异设想系统地整理出来。越整理越发现,古人的想象并不是飘在空中的奇谈,它往往紧贴着最具体的生活需求,在现实限制下生长出来。想象力会关联伦理秩序和宇宙观念

  记者:书中收录了大量令人惊叹的古人黑科技想象,从偃师的“机器人”到“CT机”古铜镜,再到“智能终端”七宝灵檀几。在这些案例中,您自己最被打动或最感到意外的是哪一个?

  赵运涛:现代医学中,B超、CT、核磁共振已经让“看见身体内部”成为日常诊疗的一部分,但古人很早就在想象中提出了类似愿望。

  五代《开元天宝遗事》记载,唐朝术士叶法善有一面铁镜,叫“照病镜”,人生病了,用镜子一照,就能看见脏腑内部,然后就可以对症下药。唐代《杜阳杂编》的“仙人镜”,晚唐《原化记》中的“太湖古镜”,唐《松窗录》中的“秦淮河古铜镜”,等等,都是同类型的设想。到了晚清,《新石头记》里有“验病镜”,外形像架在三脚架上的照相机,通过更换镜片,可以分别看见骨骼、骨髓、血液、筋络、五脏六腑。这个时候,古代“照病镜”的母题已经和近代医学、照相术、解剖知识结合起来了。

  我这本书的副标题叫“中国人想象力简史”,古人的想象不是孤立出现的,它会随着时代的技术条件、物质经验和知识结构不断变化。

  偃师的“机器人”设想也很有意思,《列子》中记载说,偃师为周穆王造了一个可以唱歌跳舞的木人。古人关于木工机械的想象和实践非常丰富,从自动木偶、水傀儡,到各种机关动物,都能看到技术经验和想象力之间的互动。

  今年上海的高考作文主题是科学与想象力,我这本书有一章专门讲的就是古人的技术与想象力之间的关系。我在书中写道:“技术”与“想象力”常常联动:一方面,现实中的技术条件为想象提供可供发散的基础框架,使幻想不至于完全无源之水;另一方面,尚未出现的技术形态往往会在故事与传说中被提前“试演”——虚构如同一个概念实验室,将可能性提前推演出来,为后世的技术突破预留思维空间。古代中国的木工与机关术便是这一“技术—想象”互渗机制的最典型领域。

  这本书也算是押中了高考题了吧。

  记者:如果把中国古代想象力放在世界文明的坐标系中,您认为它最独特的是什么?有没有哪些想象是只有中国人才会想出来的?

  赵运涛:这本书涉及人类学、社会学,我读一些外国人写的人类学著作的时候,就常常想,很多学者可能是因为不了解中国古代,所以在人类学、社会学研究中常常缺少了中国的例子。而这本书可以说就是把中国相关的内容补充上了,可以让全世界的读者更了解我们这方面的文化传统。

  不同文明都有自己的想象传统,很难简单说哪一种想象“只有中国人才会想出来”。但从中国古代材料本身来看,一个很突出的特点,是它常常把技术想象、伦理秩序和宇宙观念结合在一起。古人关心的不只某个东西能不能实现,还会追问:谁有资格使用它?它应该服务什么价值?它会不会破坏秩序?

  比如关于财富的想象,古人很少无限度地赞美“钱越多越好”。比如设想的“青蚨钱”,花出去的钱,可以飞回来,但买金银珠宝就不回来了,古人关于金钱的想象,常常有一个“度”的设定,钱不能太多,或者无止境地出现,但有一种情况除外,那就是主人公是孝子,在古人的想象中,拥有了“孝子”身份,就相当于有了“超级权限”,清代《坚瓠余集》中有这样一个故事:有一位孝子叫薛琼,家贫,偶遇一老人,老人给了他一个“银实”,他拿回家,种下去,等到结出果实时,全都是银子。薛琼把结的果实当种子继续种下去,然后再收获,再种,一年的时间,薛琼就获得了无数的银子,薛琼没有私吞,他用这些银子周济那些家里有老人而不能赡养的人家。这个故事中,“银实”可以增加,且可以无限复制,前提就是主人公是个“孝子”。也就是说,要想表现“钱财”无限的想象,得有正确的价值观在:故事的主人公,要么是足够善良,要么是孝顺。

  很多儒家的伦理以及释道思想都会对想象力有“牵引”作用,这是中国古代想象力很有辨识度的一面。

  从古人的想象中照见未来

  记者:书中说,古人还留下了更多脑洞大开的想象,它们像一张张“未来清单”。您觉得这张“未来清单”中还有哪些项目有待完成?

  赵运涛:这张“未来清单”其实很长。比如古人想象过能够自动导航、自动识别方向的车辆和器物,今天已经部分实现,但真正安全、普及、可靠的自动驾驶仍然还在路上;古人也想象过可以远程观看、远程传信的装置,今天我们有视频通话和即时通信,但更自然、更沉浸、更低成本的远程共在体验,仍然还有很大空间。

  还有一些设想,放到今天看尤其有启发。比如唐代《酉阳杂俎》记载过一面镜子,直径五寸多,很多人一起照这面镜子时,每个人在镜中只能看见自己,看不到其他人的影像。这个想象非常有意思。如果将来能把这种技术应用在相机或镜面设备上,在人满为患的热门景点、打卡点,也许就不用反复排队避人。拍照时,镜头只识别拍摄主体,其他游客自动隐去;在健身房、更衣室、医院等公共空间,镜子也可以只映出使用者自己,既保护隐私,也减少多人共镜的尴尬。

  书中还收录了非常多古人好玩的创意,比如“异地恋情侣钱”“防内卷灯”,记录人生行为的“业镜”,等等。

  古人的“未来清单”最有价值的地方,正在这里:它提醒我们继续追问,现实中还有哪些限制没有被解决?哪些技术虽然能做,却还需要价值判断?哪些看似荒诞的想象,正在等待新的知识条件来激活?从这个意义上说,读古人的想象,也是训练我们继续想象未来。

《古人的脑洞有多大》探究古人想象力的底层逻辑

作者:济南时报·新黄河客户端记者:徐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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