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山留笔 半生重逢

2026-07-03 10:06:07 来源:舜网-济南日报

作者:陈长礼

责任编辑:李欢

湖山留笔 半生重逢

  20世纪80年代,李钧(左二)和同学在大明湖写生。(李瑞勇 摄)

湖山留笔 半生重逢

  李瑞勇(右)和李钧在老照片前合影。

  一张黑白照片,静静夹在李钧随身多年的写生画夹里。相片边角早已磨出毛边,层层折痕,浸着泛黄银盐的温润光泽。照片上,一名戴旧布帽的少年蜷坐在大明湖畔的礁石上,执笔低头写生。身后湖水粼粼,漾开漫天细碎波光,少年的眉眼却分外沉静,仿佛整座湖山的气韵,都凝在笔尖与画纸那一寸若有若无的间隙里。

  拍下这张照片的人,叫李瑞勇。那年他30岁出头,在济南市少年宫教美术,常常带着一群半大孩子外出写生。4月的大明湖,柳絮轻盈纷飞,他远远望见几名学生散坐湖边石上,各自低头描摹湖光。彼时,一名叫李钧的少年正全副心神沉浸在速写中,李瑞勇轻举相机,将湖光、少年定格。

  少年宫的岁月,像温柔澄澈的湖水,滋养着无数少年的艺术初心。李钧13岁踏入少年宫美术班,第一堂课练习石膏几何体素描,画面线条稚嫩僵硬,他急得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李瑞勇缓步走来,未曾多言,只将他握笔的手腕轻轻向外微调了半分。就是这细微的调整,让他笔下原本僵滞呆板的线条骤然有了灵气。李钧抬头望去,李瑞勇已然走到了另一名学生身后,只留给他一个温和宽厚的背影。多年后,李钧与人谈起这段往事,总会习惯性地抬手比划:不过分毫角度的改动,却端正了他数十年的笔墨人生路。

  最让他铭记的,是那年春日的泰山写生。4月的泰山依旧裹挟着料峭寒意,山风吹得画纸簌簌作响。李钧独坐十八盘旁的岩石上描摹苍松,骤然一阵疾风掠过,直接掀翻了他手中的速写本,纸页四散飘落、铺满山石。李瑞勇俯身捡拾,递还之时,瞥见其中一幅习作,轻声提点:“你看这幅,风将墨色吹得晕染开来,反倒比刻意落笔更有意境。”李钧低头细看,只见松枝墨迹被山风洇染,层层朦胧雾气萦绕枝干,浑然生出远山含黛、山岚缠松的悠远意境。

  暮色时分,师生二人走在队伍最后,缓缓下山。夕阳西垂,将两人的影子拉得悠长清淡,前方同学们的说笑声隔着暮色遥遥传来,朦胧又温暖。李瑞勇缓缓开口:“作画这件事,最是急不得。你看这巍巍泰山,历经千万年风雨沉淀,方成如今巍峨模样。”少年脚步微微一顿,这句质朴的教诲,就此在他心底扎根,岁岁生长,浸润了四十载笔墨岁月。

  光阴荏苒,当年少年宫画室里那个头戴布帽、满眼赤诚的少年,如今鬓间已悄然染上霜白。他笔下的山水,褪去青涩稚嫩,自成笔墨风骨,在济南书画界站稳脚跟,声名斐然。

  昔日少年宫美术班的20余名学子,经年流转,大多成长为专业书画家、美术教师、美术馆策展人。虽散落在天南地北,但凡画展相遇,只要提起“少年宫李老师”,所有人的眼底,都会泛起同款温润又悠远的暖意。

  数十年来,李钧与李瑞勇的相处,早已超越寻常师生情谊。二人同为市文联委员,时常共处会场。每每相遇,李钧总会率先起身迎上几步,李瑞勇却常笑着摆手让他落座,自己拉过椅子,静静坐在他身侧。会议间隙,两人常踱步至走廊尽头的窗边,闲话片刻。

  曾有一次,李瑞勇忽然随口问道:“你还记得当年在大明湖写生,我给你拍过一张照片吗?”李钧微微一怔,重重点头。李瑞勇道:“那张底片,我一直好好收着。”

  后来,这张珍藏数十年的老照片底片,终于洗印出来,并亮相李瑞勇的个人影展。隔着薄薄相纸,穿越时光遥遥相望,湖边少年眉眼澄澈纯粹,满心皆是笔墨山河、赤诚热爱。

  如今,李钧将这张老照片端正置于案头,日日伏案作画,抬眼便见初心。每逢和年轻书画后辈交流、一同外出写生时,他常会走到他们身后,伸手帮对方微调握笔的手腕,角度细微,不语不言,随后从容转身、默然离去。一如当年,李瑞勇对他的温柔教诲,润物无声,代代相传。

  大明湖的碧水,岁岁悠悠、不疾不徐。湖畔写生的少年,来去更迭、岁岁如新。如今李钧途经湖畔,总会不自觉驻足伫立,静静凝望片刻。暖阳覆在少年们挺拔的脊背之上,湖面波光粼粼、碎若星芒,光景与40年前别无二致。

  他深知,当年年少的自己,也曾被老师以这般温柔的目光静静凝望。而往后岁月,这些被温柔提点、被笔墨滋养的少年,终会循着来路,以同样的温柔姿态,凝望新一代逐梦笔墨的后辈。

  湖山如故,风月依旧。笔墨文脉,在一代代少年手中接续传递。时而温热鲜活,时而清淡质朴,时而涩意初生,时而温润纯熟,却从未断绝。一如大明湖的春水,四季轮回、岁岁相似,却在每一个崭新的春天,漾出生生不息的波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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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陈长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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