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地球的一个伤口》:用诗歌在日常和精神之间修一条暗道

2026-07-13 09:40:47 来源:舜网-济南时报

作者:济南时报·新黄河客户端记者:徐敏

责任编辑:高原

《我是地球的一个伤口》:用诗歌在日常和精神之间修一条暗道

  《我是地球的一个伤口》是著名诗人黄梵最近三年的诗歌合集,全书共分为“折射日”“迷途礼”“野南方”“道歉雾”四辑。诗作贯穿了诗人对个人生命阶段与生存状态的体察,也深情回望家族记忆,打捞那些已然模糊却塑造今日自我的瞬间。整部诗集如同一次深情的“迷途”,在行走间探寻那些被忽略的生活真相与精神慰藉,最终在诗行中完成对自我、对世界既诚实又温柔的“道歉”。

  黄梵,诗人、小说家。已出版《第十一诫》《月亮已失眠》《意象的帝国》等20余部著作。受邀参加斯特鲁加诗歌之夜等10余个国际文学节,获紫金山文学奖等10余种文学奖。作品译成英语等10余种文字,诗歌收入英国百年老牌杂志《格兰塔》2024中国文学专号。

  作家,美国艺术与科学院院士菲利普·罗帕特评价说,黄梵的这些诗捕捉到了惊奇与悲伤的交织,这是诗人的独特成就。

  诗集出版之际,济南时报·新黄河客户端记者专访了诗人黄梵。

《我是地球的一个伤口》:用诗歌在日常和精神之间修一条暗道

  把任何日常写成诗

  记者:请先简单介绍一下您这本诗集《我是地球的一个伤口》,包括诗歌创作时间、入选标准,近几年的写诗节奏以及想要呈现何种诗作面貌等。

  黄梵:2021年在广西师大出版社出版讲诗歌写作课程《意象的帝国》后,本来想回到诗歌创作,但雅众又约了小说课《人性的博物馆》,所以拖了一年。其间虽然也抽空写诗,但数量不多,到2023年终于松弛下来,可以专心创作了。

  这本诗集收录的是2023年和2024年的作品,2025年的只有几首。可能被其他书拖得太久,心里堆积了太多想写的东西,创作突然出现了井喷。每隔几天,会有连续喷涌的状态,一天一首或两首,甚至三首。这种状态只在2015年出现过,那次是在国外,那次井喷一个月写了六十首诗,意外帮我突破了当时的瓶颈,完成了向物道诗的转型。

  这次井喷实现了我的一个心愿,2000年以来我一直想将任何日常事物写成诗,让诗成为日记或笔记,但总有一些日常写不成诗。这次井喷似乎让我获得了一种能力,终于可以把任何日常写成诗了。所以,这本诗集的日常题材非常广泛,是从前的诗集没有的。

  什么诗可以入选,确实有个标准,主要看日常小事与更广大的世界有无建立起情感联系,这是衡量写得成不成功的标准。日常会因为诗的介入,成为历史或人类困境的微小入口。我们常说以小见大,但以前写日常的诗人和追求精神高标的诗人,往往各执一端,相互排斥。我的日常诗努力在日常和精神之间修一条暗道,让它们暗渠相通,这是我理解的以小见大吧。

  记者:“你走动时,是你的忧虑/在水面和缤纷的错觉周旋。”(《折射》)“日子不该是猫的样子/你又能把他过成什么样?”(《日子不该是猫的样子》)很多诗歌以第二人称来书写,这是一种与读者的互动写作方式吗?

  黄梵:你很敏锐!“你”既是我,也可以是读者,它是我和读者共有的一个称谓,这是把个人观察、情感、思考等普遍化的一种方法。第二人称用在小说中很难,但在诗歌中很好使,它还可以产生促膝谈心的效果,仿佛我与读者面对面在谈日常,有日常的在场感、代入感。有时“你”也是他人面具,人的私人性和公共性的冲突,可以通过“你”和隐身的我来传递。

  比如在“日子不该是猫的样子/你又能把他过成什么样?”中,“日子不该是猫的样子”这句话,是隐身的我的认识,在“你又能把他过成什么样?”中,“你”是指我们所有人组成的共同体。两者的不一致、不协调,恰恰揭示了现代人的无奈感。

  储存现实意象,寻找触摸其他事物的暗道

  记者:《皖南山间的雾》这一首,不知道我将其视为一首叙事诗是否合理。所以确实是这次皖南山间的出行以及看到的雾,催生了这首诗的创作?您的大多数创作诗歌的冲动,是如何生发出来的?

  黄梵:可以看成一首有叙事企图的抒情诗,写的是一件真事。有一次,和朋友去皖南旅行,某晚住在山顶旅店,第二天清晨起来,发现山完全被白雾笼罩,能见度只有几米。原本想在山上到处走走,发现太危险,人好像突然被白雾囚禁在山顶。这让我想起了以前去过的阳关烽火台,于是,就想象白雾是烽火台的浓烟,暗示着世界燃起的战火。

  我一般会先被一个现实意象触动,但并不知道要写什么,我会把这个意象放在心里慢慢琢磨,从它的属性和细节中,寻找能触摸到其他事物的暗道,一旦它与其他事物的联系建立起来,就觉得可以写它了。

  记者:还有这样的诗歌写作经历吗?请举例说明。

  黄梵:有一年去海门,当地人带我去看博物馆,几张蛎蚜山的照片,一下镇住了我。蛎蚜山就是牡蛎堆积成的山,新一代的牡蛎在上一代牡蛎的尸体上生活,当它们死去,更新的一代又在它们尸体上生活。所以,蛎蚜山越堆越高,最终露出了海面。当时我只知道要写蛎蚜山,但不知道怎么写。回到南京后的一天,我在书房剪指甲,看着桌上散落的指甲,我突然意识到,人的身体何尝不是一座蛎蚜山?细胞像牡蛎一样一批批诞生又死去,才成就了身体这座蛎蚜山。

  于是,我写下了《海门三章》中的第一首《蛎蚜山》,最后一节写道:“我对剪下的指甲、掉下的皮屑/从未有过感激/那何尝不是一群牡蛎的赴死?”就是说,我在蛎蚜山和我的身体之间,建立了一种情感联系,让我不只更懂蛎蚜山,也让我对那些赴死的指甲等,有了尊重和情感,看待废弃物的眼光和态度变了。

  我手机上记了很多触动我的意象,我时不时会挑一个,放在心里慢慢回味,直到写作的时机到来。

  辛劳的写作才能催生所谓的灵感

  记者:如著名作家邱华栋所言,您的诗歌“从凡俗日常创造的神奇意象……为当代新诗闯出了一片新的天地”,从“凡俗日常”升华到“神奇意象”,其中需要哪些智慧、思想或者灵感的加持?

  黄梵:这里需要一个重要的思想,才能把它们创造出来,就是万事万物是彼此关联的。科学是用理性把它们关联起来,诗歌是用情感把它们关联起来。所以,任何一个普通的东西,你都能通过诗的眼光,看见它与其他东西的联系,方法就是换眼光。

  比如,我在《工作日》中写道:“一天结束,我会在跑步机上/用流汗,冲走体内的废话”。就是把汗水带走的东西,换眼看成人说的废话,这么做的合理性在于,汗水带走的都是无用的东西,人说的废话也是无用的,两者有相似性。一旦找到精神世界与日常世界的相似性,神奇的意象就能创造出来。相似性也是隐喻的核心,人一旦遭遇这种相似性,会自动把两件事放在一起琢磨,很多言外之意就会涌出来。

  比如,诗集里有一首《江南的雨》,最后两节写道:“我也是雨的受益者,梅雨天让我/能闻出,许多书里思想的霉味//那些雨中的人,走路像是一瘸一跛/让我发现,那也是文明的真相”。人在梅雨天能闻到霉味的意象,与我能闻到书里思想的霉味有相似性,雨中人走路一瘸一跛的意象,与文明有缺陷有相似性,它们就构成了诗中的两个隐喻,这样就容易让人获得启示,回味无穷。当然,如果还有灵感加持,奇迹就更容易诞生。

  记者:“窗户打开/阳光像一个幼师领着尘埃玩耍。”“有一滴水在暗中祝你幸福。”这些灵性的诗句,是来自瞬间诗意的闪现还是长久的打磨?

  黄梵:两者都有吧。

  首先我们对重复练习能产生什么,常常有误解。以为人刻意地练习基本功,最终只会导致僵化、刻板、机械。如果做这件事的是机器,确实会如此,但换了人,情况就截然不同。无论是书法、钢琴、绘画、写作,还是体育运动等,重复的练习皆会抵达运用自如、出神入化的境界,人的奇迹常常是在重复中产生的,很多人对此认识不足。所以在诗中,长久的打磨与灵感是一样的,也会产生奇迹。

  写完初稿,我一般会搁置一段时间再改,那时作品的缺陷就一目了然,同时又会涌动新的想法。搁置再改的流程,会重复不少次,直到作品不得不拿出去发表,才会终止这种流程。

  另外,我们对灵感也常有误解,认为那是通灵的时刻,不由人来掌握,只能听天由命。其实有职业写作心态的诗人,并不依赖这种偶然性,相反,他们会靠每日辛劳的写作,来催生所谓的灵感。换句话说,灵感恰恰产生于日复一日的劳作。

  自从我讲授写作课以来,我发现,自觉比自发更能激发灵感的到来。也许是已了然诗意诞生的某些机制,阳光中尘埃飞舞的意象,就容易被我试着换眼光重新看它,阳光可以通过换眼光看成别的很多东西,尘埃也是。但突然把阳光看成幼师,把尘埃看成幼师带领的孩子,可以视为不断尝试换眼中的灵光一闪,它比漫无目的去想要更容易。

作者:济南时报·新黄河客户端记者:徐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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