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泽逊：坐得住冷板凳，用学问传承中华文明

　　7月1日，庆祝中国共产党成立105周年大会在北京人民大会堂隆重举行。大会对全国优秀共产党员、全国优秀党务工作者和全国先进基层党组织进行了表彰。山东省政协委员、山东大学讲席教授、山东大学文学院《永乐大典》重大项目党支部书记、《文史哲》编辑部主编兼主任杜泽逊荣获“全国优秀党务工作者”称号。

　　作为高校教师“双带头人”党支部书记，他始终把政治建设摆在首位，创新将党支部建在国家重大文化工程一线，让党的创新理论扎根古籍整理与文脉传承的主阵地。

　　近日，记者专访了这位在中国古典文献学领域硕果累累的专家。每次见到他，杜泽逊总是步履匆匆，但无论多忙，他都保持着儒雅的学者风范。在他的工作室里，十多位学生正紧张忙碌着，桌上堆满了各类工具书，大家正专注地查找资料，将手中的纸条仔细粘贴、校对。

杜泽逊在指导他的团队。

　　▶▶▶把现存的《永乐大典》整理成现代人能读懂的版本

　　在办公桌前，杜泽逊表示，胸前的红花、奖章与手中的证书，不仅是对他个人多年党务工作的认可，更是党和国家对古籍整理、中华文脉传承事业的高度重视，是整个《永乐大典》项目党支部及所有古籍研究一线党员师生共同的荣光。

　　这是一份沉甸甸的荣誉，也是属于整个文献学界的荣光。在杜泽逊办公室外的楼道墙壁上，悬挂的不是名人书画，而是一幅幅《永乐大典》书页的大幅照片。这正与他目前主持的最重要工作——“《永乐大典》存卷综合整理研究”项目息息相关。工作室里悬挂的“校经处”匾额，也昭示着这处空间的基本功能与工作性质。

　　《永乐大典》究竟是一部怎样的古籍?明永乐元年(1403年)七月，登基一年有余的明成祖朱棣下旨，将自古以来的各类书籍中所记载的事物进行分类编纂，方便检索。永乐二年(1404年)十一月，初稿完成;永乐五年(1407年)，重辑本告竣。朱棣审阅后十分满意，亲自作序，定名为《永乐大典》。全书共22877卷，目录60卷，分装11095册，约3.7亿字，保存了上自先秦、下迄明初的七八千种典籍，是我国古代最大的类书。

　　成书后，《永乐大典》最初存放于南京文渊阁，后移贮北京皇宫。嘉靖三十六年(1557年)，北京皇宫发生大火，嘉靖帝连夜多次下令抢救，但仍有部分损毁。此后，嘉靖帝决定组织人手重录一部(即“嘉靖副本”)。然而，“永乐正本”自此不知所踪，成为文化史上一大悬案。“嘉靖副本”长期默默无闻，直至清康熙年间才在皇史宬(皇家档案库)被发现。雍正年间，《永乐大典》被移至翰林院收藏。乾隆年间清点时已缺失1000多册;至光绪元年(1875年)，仅存不到5000册。据统计，目前《永乐大典》仅存“嘉靖副本”400余册，不到原书的4%，其中我国保有241册，每一册、每一页都弥足珍贵。

　　杜泽逊介绍，“《永乐大典》存卷综合整理研究”被列入国家“十四五”规划纲要重点文化工程，原计划研究周期为10年。该项目的核心是对传世的《永乐大典》800余卷进行分工整理，全面标点、校勘，摸清存卷引书情况，进行专题研究，编纂索引并建立数据库。其核心工作“分书重编”，旨在将书中引文还原并“各归其书”。整理工作遵循“对原文不做改动”的原则，主要参照原书圆圈断句，修改、添加现代标点，并为书名增加书名号。

　　2023年，存卷标点工作正式启动。至2025年底，标点本经过多轮审校已整理完成，并正式交付中华书局进入出版流程，这使得项目总周期有望大幅缩短。此外，项目中的重要部分《永乐大典目录》整理成果，是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以来首次针对该目录进行的学术整理研究，并入选“十四五”国家重点出版物出版规划。

　　杜泽逊主持这项工作的主要任务，就是把现存的《永乐大典》整理成现代人能读懂的版本，让这部“世界有史以来最大的百科全书”从“看不懂”变成“能读懂、能用上”。仅用3年时间，团队便完成了《永乐大典》全部存卷的标点工作，相关文稿顺利进入出版流程。目前，第二期工程“《永乐大典》分书重编汇校”也已取得阶段性成果，未来整理出版后还将推进数字化建设。

杜泽逊每天工作12个小时。

　　▶▶▶古籍整理大规模协同攻关的重要范例

　　据了解，传世《永乐大典》系统性整理任务之所以交由山东大学承担，是因为在前期征集意见过程中，对传世《永乐大典》进行系统性整理的建议正是由杜泽逊提出的，这项工作也由他牵头负责。

　　几年来，杜泽逊组织了全国70多所高校的200余位专家，对传世的《永乐大典》800余卷进行分工整理，成为古籍整理大规模协同攻关的重要范例。“先辈留下的无数典籍，记载了古人的社会理想、家国情怀、精神追求、思维方式和价值理念。许多古籍在历史长河中被毁或湮灭，而《永乐大典》被誉为‘辑佚古书的渊薮’，以类书编纂方式保存了大量珍贵历史信息。我们现在的工作，就是把能找到的《永乐大典》进行深入研究，将其中隐藏的‘佚书’辑录出来，让它们重见天日。这是我们义不容辞的责任。”杜泽逊说。

　　高质量完成《永乐大典》存卷的整理研究任务，不仅是一项功在当代、利在千秋的文化大事，也是一项困难重重的艰巨挑战。在具体工作中，杜泽逊和学生们采取了一种看似繁琐却最“安全”的办法：先拆书，再将内容重新编排。杜泽逊形象地比喻道：“这就像拆一座房子，在拆解的过程中，就能清楚每个构件是如何黏合在一起的。把拆出来的‘砖、瓦、木头’进行分类，就能明确这些书的具体内容和细节。”按照计划，拆解后的内容将“变身”为《诗经》《周易》《史记》《汉书》等独立典籍。全部完成后，将形成一部“分书重编”版本的《永乐大典》，以满足不同读者的研究需求。

《尚书注疏汇校》

　　▶▶▶让文献学研究成果助力中华文明创新性发展

　　“耐得住清苦、坐得住冷板凳、扛得住硬任务”，这是杜泽逊和研究团队的本色。

　　事实上，杜泽逊的学术贡献远不止于此。多年来，他带领团队完成了多项重要的文献整理与研究工作。其主持的《十三经注疏汇校》整理研究主干部分“《五经正义》汇校与研究”，被列入国家社科基金重大项目。目前已完成《尚书注疏汇校》《周易注疏汇校》《毛诗注疏汇校》，正推进《礼记注疏汇校》。其中，《尚书注疏汇校》由中华书局出版，先后荣获山东省第三十五届社会科学优秀成果奖特等奖及一等奖、教育部第九届高等学校科学研究优秀成果奖(人文社会科学)一等奖，受到学术界高度重视。

　　杜泽逊主持的国家清史纂修工程重大项目《清人著述总目》自2004年9月1日启动，至今已历时22年。作为国家出版基金重大补贴项目，该书清样达25000页，16开本精装40册，系统调查了清代著述，著录清人著述(含译述)22万余种，是目前规模最大的古籍目录。该书出版后将同步推进数字化建设，接入公共知识检索系统，极大丰富古籍信息量。

《永乐大典》

　　还有国家古籍保护中心重大委托项目《日本藏中国古籍总目》，对收藏于东邻日本的中国古籍资源进行全面调查，现已采集条目60余万条;受山东省委宣传部委托，担任《齐鲁文库·典籍编》主编，现已出版300册，这是山东省最大的文化工程“山东文脉工程”的主要成果，为弘扬齐鲁文化作出了重要贡献……

　　《文献学概要》《四库存目标注》《微湖山堂丛稿》(增订本)《漫谈古籍保护与研究》《人文化育　杜泽逊教授谈治学》《求学与治学》《尚书注疏汇校》《周易注疏汇校》《订补大清畿辅书征》《陆澹安藏书精品图录》……这些著述和古籍整理研究成果，告诉我们这位中国古典文献学家是多么的勤奋。

　　63岁的杜泽逊每天工作12个小时，这已经成了他的习惯，就算这样他感觉时间还是不够用。杜泽逊说：“文献学是一门非常艰苦的学问，需要个人的文化沉淀和不断地学习、研究。我从事这项事业就必须持之以恒，全身心投入。做这项工作，不是为了个人取得什么成果，而是为了文化传承，就是要把中国的传统文化内涵一代代传下去，让中华文明不断创新性发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