复建泰山秦刻石背后的故事

　　□台文倩　戴智忠

　　丙午年初夏，我们寻访了叔叔台立业生前好友、同事，原山东省文物局副局长由少平先生。他给我们带来一封珍藏多年的信札，写信人是袁晓园，寄自北京市崇文门东大街20楼2门803室，信是写给由少平和台立业的。因为时间关系，由少平先生对这封信没有多作解释，只是简单提了一句，这封信是北京的一个老专家寄来的，很有意义。捐赠给我们，是希望在未来我们的家族鉴古文化纪念场馆展陈。

　　寻访结束，我们仔细阅读了这封信，内容如下：

　　少平、立业两位同志：承蒙来京枉顾，以小恙未能迎迓晤叙，至以为歉。

　　秦泰山刻石的重建工作，承山东省委领导热心支持，宋副省长担任监督复建，此一历史伟绩，定为后人所景仰。近遇台湾学人闻知此事，也十分赞慰。我秦文学会有一位前曾去过，当有一位宗仲曲同志以及著名古文字家康殷，於刻石时均愿前往协助，谅可同意。

　　匆颂

　　春祺

　　袁晓园

　　九一年三月十四日

　　此信之后，又附一便笺，内容如下：

　　前承枉顾，以小恙住医院数日，今日出院返寓，始发现前信因不知地址而未发，现承辛冠洁同志电话告知，急补此便条道歉。

　　立业同志并此致谢。政协开大会在即，不免忙劳，恕不细谈，容后详谈一切。谢谢!

　　晓园匆白

　　三月十八日

　　袁晓园是谁?有着怎样的成就与背景?通过考证，我们渐渐明白，原来袁晓园先生是一位著名的外交官、爱国归侨、慈善家、语言文学家、书法家。

　　传奇才女

　　袁晓园(1901.5—2003.11)，原名袁行洁，江苏常州武进人，出身名门书香世家。父亲是交通银行创始人袁励衡，外甥女是作家琼瑶，四妹袁静是《新儿女英雄传》的作者。她自幼聪慧，三岁吟诗，四岁习书画，早年靠旁听私塾自学成才。

　　袁晓园的履历人生颇具传奇色彩。她是中国首位女税务官、首位驻外女外交官。她1919年考入刘海粟上海美专，后出任江苏省政府秘书，1936年任厦门税务局副局长，1945年出任驻印度加尔各答副领事。1947年赴美定居，后入职联合国秘书处处理中文文书，1967年入美国国籍。她潜心研究汉字简化与拼音，钻研汉字改革，自创“袁氏拼音方案”(汉字现代化方案)，1974年赴京面呈周恩来总理。她耄耋之年回国，以84岁高龄弃美籍叶落归根，1985年回国定居南京，历任全国政协委员、民革中央常委、国际汉字研究会会长，毕生投身汉字改良、公益与两岸交流。

　　袁晓园在学术与事业方面成就卓著。在文字领域，推动汉字易学化，普及简易拼音学习，被誉为“现代女仓颉”;在公益文教方面，创办晓园中医院、出资修缮泰山秦代刻石、筹建国际友谊林，散尽积蓄报效故土;在文学艺术方面，诗词、书法造诣深厚，百岁依旧提笔创作书画诗词，尤其是在书法领域，开辟了一条独特的道路。身为女性，她的书法作品却毫无柔弱之感，融合了男性的苍劲雄浑与女性的细腻精致，展现出一种大气厚重的美感，令人叹为观止。

　　三次入鲁

　　刻石李斯小篆碑是泰山上秦代仅存国宝，始皇原刻222字，历经火灾、失窃、崩塌磨难，清末仅存10个残字，原石珍藏在岱庙东御座碑龛内，常年风吹日晒，碑体风化严重，文物部门曾计划复刻全碑，苦于经费短缺搁置数十年。

　　袁晓园归国定居后，痴迷小篆与汉字文史，专程到访泰安岱庙，亲眼见到只余十字的秦代残碑石，感慨千年国宝残破难全，当即表态个人出资，资助秦刻石原样复刻与原碑防护修缮，以保存李斯小篆真迹原貌，传承秦代文字文脉。

　　从1990年春夏之交至1993年5月新碑落成验收，袁晓园三次莅临山东，共商秦刻石修缮保护事宜。

　　1990年春夏之交，袁晓园第一次赴鲁洽谈捐资事宜，山东省文物局副局长由少平牵头接待，台立业以省级文物鉴定专家身份全程陪同。

　　初次会晤，立项定捐。会商首日，由少平代表省文物主管部门对接，敲定捐资落地。当面核实袁晓园捐资意向、捐资额度，拟定捐资使用规范，敲定资金专款专用于岱顶复刻碑和岱庙原石防护两项工程;起草上报省文化厅立项文书，敲定资金监管细则，明确专款专用。台立业作为省内文物鉴定首席专家，陪同袁晓园看原石、辨拓本，现场为袁晓园详解现存十字残石的石质，原碑流动脉络，历代损毁细节，解答袁晓园关于秦篆、历代翻刻本真伪的疑问，搜集山东省博物馆宋元明清历代秦刻石旧拓，供袁晓园参考，打消捐资文献考据顾虑，坚定其全额捐资复碑的决心。

　　二人陪同袁晓园赴泰安岱庙踏勘，亲临东御座原石陈列处，台立业实测残石尺寸和石质风化程度，现场讲解现存“斯臣去疾昧死臣请矣臣”十字原石细节，提出玻璃密封隔潮保护方案。由少平对接泰安市文物局领导戴有奎、姜丰荣，现场敲定复刻碑原址为“岱顶古封禅台旧址”(玉女池原址附近，古碑原始立碑地)。

　　此行成果丰硕，袁晓园当即敲定首期大额捐资，由少平回省行文立项，台立业正式进入项目专家审定组。

　　1991年秋，袁晓园第二次来鲁，依旧是由少平、台立业二人全程陪同。

　　由少平主持专家组会议(蒋维崧、台立业、姜丰荣、张鹏参会)，统筹工期、石料采购、工匠遴选、经费拨付进度;管控总造价30余万元资金台账(袁晓园首捐另加海内外侨胞续捐)。

　　台立业对照《史记》原文、琅琊台秦刻石实物、历代珍拓，逐字审定张鹏补书的222字秦篆文稿，剔除后世讹字、俗篆，核定字径、碑身长宽比例;否决普通花岗岩石料，确定选用泰山本土青石(和秦代原碑石质同源)。

　　山东大学文字学家蒋维崧教授被特聘担任学术顾问;泰安文物专家姜丰荣遍查宋元明清历代古拓本(宋代222字全拓、明代29字拓)，精准复原李斯小篆字形、碑身尺寸、形制;书法家张鹏依古法补写全碑铭文，本地老石匠采用古法凿刻。三人同登泰山顶峰，确定采石地点。台立业在泰山南麓采石场实地选料，查验石材肌理、密度;由少平协调泰山林场、景区管理处，审批石料开采、上山运输手续。之后石匠打出小样碑石，台立业逐字校勘篆法、刀法，不合格处返工重刻。由少平核验人工成本、用料开销。

　　1993年5月，袁晓园第三次到访山东，出席复刻秦碑落成仪式，这是三人最后一次项目集体探勘。由少平牵头官方验收，核对工程决算、项目全部手续，确认工程合规竣工，主持了落成小型仪式。台立业做最终文物学术验收，从形制、篆法、石刻工艺三方面比对古拓与新碑，出具文物验收审定意见书。

　　二人陪同袁晓园复查东御座残石新修玻璃保护龛，台立业现场查验通风、隔潮构造，确认早年提出的保护方案全部落地。

　　由少平审定《复建泰山秦刻石记》文稿行政表述，台立业堪正碑记里金石史实、年代细节，定稿后开始镌刻。

　　复刻石碑严格遵照秦代制式，立于泰山极顶玉女池原址，与山下岱庙十字残原石形成“一原一复、山上山下呼应”的格局，《复建泰山秦刻石记》碑刻立于碑侧，碑文记述袁晓园等海内外人士捐资兴建始末。

　　项目两年建设期，由少平、台立业每月固定碰头，由少平对接行政、资金、地方协调难题，台立业反馈篆文修改、石刻工艺、文物考据问题，统一向袁晓园书面汇报进度。

　　泰山国际友谊林配套项目也同步推进，由少平办理山林用地审批，台立业从文物保护角度提出造林区位(环绕岱顶石刻群，固土减风化)，同样依托袁晓园配套捐资落地。

　　台立业深耕山东文物金石鉴定数十年，是当时省内少数能系统辨识秦小篆遗存的专家;由少平统管全省文物修缮项目，二人是山东省文物局派驻本项目组的政企对接、文保搭档。在二人通力配合下，袁晓园护宝善举落地传世，泰山秦代刻石文脉得以接续留存。

　　赋诗咏怀

　　袁晓园先生国学功底深厚，能诗善词。每次来山东、泰山，都有别样的感触，当即赋诗，借诗纪事，抒发情怀。为泰山秦刻石共作诗文三首。

　　第一首是1991年赴泰安立项时亲笔题写，复刻碑侧留存墨迹。捐资复刻秦泰山刻石李斯碑七律秦篆巍巍落岱顶，劫余十字历烽烟。祖龙书契开华夏，丞相遗碑溯古源。久惜残珉埋岁月，愿倾私帑续前贤。重镌斯篆凌霄立，万古名山续汉缘。第二首是1993年新碑落成登临所作。登岱顶观新成秦刻石历尽沧溟二千年，孤碑残字卧山泉。捐资复立云天畔，再睹先秦小篆妍。一统文功铭泰岳，中华文脉自绵延。痴心护宝平生愿，白首登临意豁然。

　　第三首《述怀》为护碑同期名篇，刻于泰山国际友谊林碑石。夕阳未必逊晨晖，昂首飞鬃奋老蹄。春蚕萦绕千千缕，愿为人民吐尽丝。年华虚掷恨难追，久滞他邦今得归。万里长空清似水，檐前小燕学鹏飞。

　　袁晓园先生与爱国侨胞捐资复刻泰山秦代刻石的善举，意义重大，影响非凡。首先，使秦刻原石得到永久性防护，避免仅剩十字的国宝继续损毁;其次，让失传近千年的完整李斯秦碑重新立于泰山原址，游客登顶即可看到完璧秦刻，填补了泰山石刻的历史空白;第三，以一人财力带动社会捐资护宝，成为民间捐资保护国宝石刻的典范。

　　回头再看袁晓园的那封信，落款时间是1991年3月18日，应该是在由少平、台立业赴京跟她汇报山东方面各项准备事宜后不久写的，信中提到的宋副省长，指的是宋法棠副省长，他是当时分管文教的副省长、省文物管理委员会主任，担任泰山秦代刻石碑复建和原碑刻石保护的监督。宋法棠副省长在1991年11月9日主持完省文物管理委员会第一次会议后，即于25日专赴泰安主持研究泰山刻石复刻具体事项，体现了山东省委、省政府对此事的高度重视。

　　就在开工不久的1991年年末，山东省文化厅正式下发文件，批准台立业退休。但石碑复刻和原石碑保护工作正进入关键时刻，台立业退休不离岗，继续发挥余热作贡献，一直工作到项目竣工，验收落成。1994年，他又被文化部文物局派驻英国东吉公司，鉴定文物，回购流散海外的国宝，在那里一待就是四年。尽管身患糖尿病等疾病，却一直为国家文物事业奔波操劳着。

　　袁晓园与由少平、台立业及时沟通，定期汇报，严管资金，合规操作，认真勤勉，相互信任，保证了修缮工程的进度和质量。三人在工作中亦建立了很好的个人友谊，彼时袁晓园先生已超90岁高龄，台立业刚满60岁，由少平35岁，实为名副其实的忘年交。

　　2003年，横跨了两个世纪的传奇爱国才女袁晓园先生在南京辞世，享年102岁。斯人已逝，石碑犹存。袁晓园先生与爱国侨胞和山东文物系统的专家团队，完成了一个令后人景仰的非凡壮举。他们合力复刻和修缮的不仅是一座秦代刻石石碑，更是一座致力传承保护传统文化、热心国家公益事业的精神丰碑，它将永久屹立在黄河之滨，泰山之巅，激励后人，奋发进取，勇往直前，再创辉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