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工眼中,那些被困住的孩子

2026-08-04 07:48:47 来源:舜网-济南时报

作者:游舒乔 实习生:赵旭东 周立飞

责任编辑:张晓琳
社工眼中,那些被困住的孩子

  凌晨两点,济南市心槐阳光社会工作服务中心的姚莹莹被求助电话惊醒。听筒里传来急促的话音,夹杂着物品碎裂的声响,这是一周内她接到的第三起青少年心理危机求助。

  姚莹莹有着30年军旅生涯,服役期间系统学习过心理学。2017年,她牵头搭建军地心理服务站,组建心理健康志愿服务队,开通24小时公益心理援助热线并持续值守。2024年,她正式成立济南市心槐阳光社会工作服务中心,搭建起学校、社区、街道联动的帮扶机制,专注青少年心理危机干预与家校心理科普培训,累计服务青少年32万人次。在服务中心的档案柜里,一本本规整的咨询档案,详细记录着每个困境孩子的帮扶轨迹。

  被困在节拍里的7岁男孩

  关键词:发育特质、早期预警

  一年级男孩小宇被班主任牵着手带到姚莹莹跟前,远远看见陌生人,他猛地甩开老师的手,退到墙根。班主任压低声音说,课间只要有人靠近这孩子的座位,他就伸手推搡,上个星期还拽住前排女生的红领巾往后拖。课堂上他坐不住,老师转身写板书,他就从座位上站起来,满教室走。最让人揪心的是他说话的方式——必须靠打节拍,才能把句子断断续续拼完整。

  姚莹莹蹲下来,把纸和彩笔推过去,让小宇画画。二十分钟后,画纸铺开的那一刻,姚莹莹的心沉了一下——满纸都是冰冷的机械轮廓和生硬的几何线条,没有一个人物。

  而那一周,班主任交给姚莹莹的记录更触目惊心:小宇的十个指甲全部被咬秃了。每隔两三天,他就要因为“肚子疼”被家长接回家,跑了多次医院,查不出任何器质性问题。

  班主任跟家长沟通多次,家长翻来覆去就一句话:“男孩子嘛,调皮一点正常,长大就好了。”甚至反过头来问老师:“是不是你们对他太严格了?”

  姚莹莹来到学校陪着小宇聊天,把每一句话、每一个细节都写进了观察记录。

  完整的评估材料摆在家长面前那天,家长沉默了。专业机构检测的结果很快出来了:阿斯伯格综合征。

  姚莹莹制定的方案是跳绳,用规律的肢体动作帮助小宇平复紊乱的神经节律。这样的训练每天下午进行,整整坚持了一个月。小宇升入五年级后,曾经那个困在自己世界里、易怒孤僻的孩子,稳稳跟上了同龄人的脚步。

  姚莹莹告诉记者:“小学阶段的孩子,心理困扰通常是行为上的暴躁和躯体化反应。在这个阶段,学校老师是距离学生最近的人。老师最先看到行为上的细微变化——突然频繁的推搡、无法安坐、说话节奏异常——这些具体的行为信号如果能够被及时记录和沟通,很多孩子不必等到问题严重才获得帮助。”

  喝下整瓶白酒的14岁女孩

  关键词:多重现实压力、应激反应

  姚莹莹推开卧室门的时候,脚底踩到了碎玻璃。台灯砸在地上四分五裂,碎片散了一地,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刺鼻的白酒气味——她瞥了一眼桌角那个空瓶子,53度,见底了。14岁的初三生小雨蜷在墙角,两只手臂上几道新鲜划痕正往外渗血珠,整个人在发抖,牙齿磕出声响。

  家长站在门外,急得快哭了:“她把门反锁了,我们砸了半天才打开……这周第三次了,前两次只是摔东西,今天……”

  姚莹莹摆了摆手,示意他们退开。慢慢坐到离小雨一米远的地板上。没说话,就这么坐着。

  沉默了七八分钟。小雨的哭声从压抑的抽泣变成断断续续的讲述。

  “备战体育考试……我咬牙减了11斤,现在又全部弹回去了……”她说话时肩膀缩成一团,“体育老师说体重不达标就别想拿分,拿不到分就上不了好高中……初三还是他带班,我一想到他的声音就想吐……我真的受不了……”她抬头看了姚莹莹一眼,又迅速低下去:“我妈说‘再忍忍,就半年了’。我爸说‘别人都能扛过去,怎么就你不行’。”

  医院检测报告和心理评估出来后,小雨的甲状腺功能多项指标异常,多囊卵巢,已出现抑郁、焦虑引发的躯体化反应。

  姚莹莹说:“初中阶段是一个特殊的高危窗口期。这个阶段家长面临的最大困境是:学校反馈一切正常,成绩也还过得去,在家里却已是惊涛骇浪。很多家长因此产生自我怀疑——是不是自己太敏感了?是不是孩子只是‘青春期叛逆’?这种犹豫往往会错过干预的最佳窗口。”

  这时候最需要的不是教育,是有人能接住孩子全部的情绪,是有人告诉他“我看见了,我在这里”。在这个基础上,第一时间寻求专业心理机构、精神卫生中心的评估,比任何自我摸索都更可靠。

  两条不同的青春岔路

  关键词:大脑过载、认知执念

  高中阶段的心理危机,往往缺少明显的触发事件。姚莹莹在多年的工作中接触到两个案例,情况相似,走向不同。

  小林第一次走进姚莹莹办公室的时候,是扶着墙进来的。高二女生,年级排名从没掉出过前五。“教室里的翻书声我受不了,我不能进教室。”她坐下来,两只手交握在膝盖上,指节发白。“翻开课本,盯着同一行字看四十分钟,一个字也没读进去。高价报满的辅导班,坐半小时就起身冲到卫生间干呕。”总是批评她的父亲一靠近,她就全身僵直。

  姚莹莹建议家长去医院做近红外脑功能检测。结果出来了——左脑负荷严重超标,大脑长期供氧不足,基本处于“空转”状态。

  家人最终选择遵从专业方案。干预期间,小林学会了主动求助,向姚莹莹倾诉困境。这份自救意识,成为她走出困境的关键。最终,小林状态稳步恢复,高考取得650余分的优异成绩,被同济大学录取。昔日紧绷疏离的父女关系改善,变得松弛和睦。

  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18岁奥数特长生小辰。天赋出众的他,曾是众人眼中的学霸,却因长期高强度集训休学四个月。

  第一次聊天到一半,他忽然停下来,看着天花板说了一句话,把姚莹莹后背惊出一层冷汗。

  “老师,我现在跟你说话,但我感觉我自己飘在上面,在看下面那个人说话。那个坐着的好像不是我。”

  人格解离。聊完之后她确认了一件事——男孩有轻生倾向。

  检测结果出来那天,姚莹莹连夜整理了报告:大脑代谢值呈负值,神经损伤已经到了不可忽视的程度。

  姚莹莹紧急告知家长风险,要求立刻停止奥数集训,让孩子彻底放空休养。家长表面应允,却在孩子状态稍有好转后,提前送其返校、叠加训练任务。反复的高压消耗,让小辰两次服药轻生,经抢救虽脱离生命危险,但脑部损伤无法逆转,最终长期居家休学,遗憾错失高考机会。

  姚莹莹说:“那些成绩拔尖的孩子,长期处在一种‘只能赢不能输’的认知模式里,自我施压的能力很强,但自我修复的能力却很弱。这两个案例最大的区别在于:第一个孩子和家庭选择了‘相信’——相信专业评估,相信科学干预,相信休整不是放弃。第二个孩子和家庭选择了‘忍忍’——忍一忍就好了,再坚持一下就过去了。一个‘相信’和一个‘忍忍’,结局天差地别。”

  为青少年心理健康“解题”

  要看清环境让他们承受什么

  姚莹莹一边说,一边合上记录本。“往小了说,我们是‘助人自助’,能帮一个是一个。往大了说——挽救一个孩子,等于拯救一整个家庭。”

  但她也很清醒:仅凭一家社工机构能照亮的角落,终究有限。行业里常说“心理咨询的春天就要来了”,可现实更像冰层之下流动的清泉——距离冰雪消融、全民真正重视心理健康的那天,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青少年心理健康需要学校、家庭、社区以及社会多方配合。学校在日常教学中最先观察到学生的行为变化,这些变化如果被及时记录、沟通,可以成为早期干预的依据;家庭如果能少些评判、多些倾听,本身就是对孩子的一种支持;社区和专业机构则需要为学校和家庭提供可及的评估和干预资源。

  “我们总想着怎么‘治好’孩子。”姚莹莹最后说,“但当一个群体中同时出现类似的行为变化时,也许我们更该看的是——他们所处的环境,正在让他们承受什么。”(济南时报·新黄河客户端记者游舒乔 实习生赵旭东周立飞)

作者:游舒乔 实习生:赵旭东 周立飞

责任编辑:张晓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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