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能让流量透支孩子的童年？

　　晚上9点哄睡女儿后，家住济南历下区的市民张琳窝在沙发上刷短视频放松，可接连刷到的几条内容，让她越看越揪心——看起来只有五六岁的小女孩，涂着大红唇、踩着带跟的公主鞋，对着镜头扭腰摆姿势;一对姐弟为了抢玩具推搡哭闹，旁边的家长举着手机不劝不拉，镜头全程对着孩子哭花的脸;年轻妈妈带着年幼的女儿出镜，引导孩子对着屏幕喊“爸爸好”，评论区全是暧昧不堪的留言。

　　近日，中央网信办印发通知，在全国部署为期4个月的“清朗·未成年人网络保护”专项行动，将包装炒作“早熟小美女”、刻意打造争议儿童人设、剧本化制造家庭冲突博流量等乱象列为重点整治目标。这场直击“消费孩童”灰色产业链的专项行动，戳中了无数家长的焦虑，也为孩子们的童真筑起了一道坚实的网络防护屏障。

　　被“打包”的童年：孩子成了变现工具

　　做了5年全职妈妈的李曼，手机里关注了20多个育儿和萌娃账号。“一开始是想学学怎么给孩子搭配衣服、怎么做辅食，后来慢慢就变味了。”李曼说，不少账号打着“萌娃日常”的旗号，内容却越来越出格。有的家长专门给孩子穿紧身衣、化浓妆，拍各种“氛围感”照片;有的提前写好台词，让孩子演“叛逆小孩怼父母”“兄妹争宠耍心机”的桥段;还有的天天拍孩子哭闹撒泼的画面，靠“熊孩子日常”博眼球。

　　“最夸张的是一个3岁宝宝的吃播账号，家长天天给孩子塞炸鸡、蛋糕、奶茶，孩子胖得脸都圆了，还在镜头前逼着孩子再吃一口，说‘粉丝就爱看你大口吃饭’。”李曼说，自己每次刷到都气得想举报，“好好的孩子，硬生生当成赚钱的工具，这哪儿是晒娃，明明是啃小。”

　　这样的乱象早已不是零散个案，而是形成了一条完整的灰色产业链。在短视频平台上，“儿童网红”的孵化套路早已标准化：一类走“成人化包装”路线，给低龄儿童化浓妆、做成熟造型，模仿成年人的穿搭、舞蹈甚至言行举止，靠“反差感”收割流量，评论区往往充斥着大量不适宜的调侃与关注;一类走“冲突剧本化”路线，背后的运营团队提前写好脚本，安排孩子拍摄姐弟争吵、家长偏心、兄妹攀比等家庭矛盾桥段，故意制造争议话题拉动播放量，评论区吵得越凶，账号涨粉越快;还有一类打“擦边球”，打着单亲带娃、萌娃互动的旗号，引导孩子说出暧昧话语、做出亲昵动作，收割特定群体的流量与打赏。

　　近期被封禁的账号“知暖&知甜”同样触目惊心，该账号以“单亲妈妈带娃”为人设，多次引导未成年女儿对着镜头称呼陌生网友“爸爸”，刻意营造暧昧氛围收割流量，累计收获近200万点赞。而新华网此前调查也显示，在部分种草平台，儿童成人化打扮、擦边带货早已成为公开的流量密码，有的商家甚至鼓励童模着内衣出镜，将童真彻底异化为变现的商品。

　　被透支的成长：流量背后的隐形伤害

　　“现在班里的孩子，十个里有八个说长大想当网红。”一位小学老师在网上发帖说，她带的三年级班里，已经出现了明显的“网红模仿潮”：有的小女孩偷偷从家里拿妈妈的口红、眼影，课间在卫生间化妆，说要当“小美女网红”;有的男生故意和同学吵架、推搡，让同伴拍下来发班级群，就为了博一句“你太火了”;还有的学生公开说“读书没用，当网红拍视频就能赚大钱”，对学习完全提不起兴趣。

　　这位老师说，这些变化都是近一两年出现的，“当‘博眼球就能成功’的观念过早扎根在孩子心里，他们就很难再沉下心来踏实做事，也很难建立正确的是非观。”

　　隐形的伤害远不止于此。市民陈军最近发现，上二年级的儿子脾气变得越来越暴躁，动不动就撒泼打滚，还总说一些奇怪的话。仔细观察后才发现，儿子天天刷一类“熊孩子叛逆”的短视频，视频里的小孩靠哭闹、摔东西要挟父母，最后总能达到目的。“他觉得人家那样做很酷，也跟着学，你说他两句，他还说‘网上的小朋友都这样’。”陈军说，自己赶紧给手机开了青少年模式，可还是能刷到不少类似的内容，直呼防不胜防。

　　更多的家长在担心孩子的安全。“那些把孩子日常全晒在网上的账号，家庭住址、学校、孩子名字全暴露了，万一被别有用心的人盯上怎么办?”市民赵女士说，自己身边就有朋友天天发孩子的上学路、小区名字，劝了好几次都不听，“他们只想着涨粉，根本没想过孩子的隐私安全。”而那些被成人化包装、打擦边球的儿童视频，更让家长们忧心。“评论区那些不堪入目的留言，孩子长大了看到会怎么想?那些别有用心的人盯着这些视频，对孩子来说就是潜在的危险。”

　　“童年本该是最自在、最不用讨好任何人的阶段，可这些孩子从小就要学怎么讨网友喜欢、怎么演才能涨粉，太可悲了。”张琳说，自己现在从来不在网上发孩子的正脸照，也尽量不让孩子刷短视频，“孩子的成长只有一次，不能为了那点儿流量，把底气都透支了。”

　　全链条亮剑：专项行动直击灰色利益链

　　此次“清朗·未成年人网络保护”专项行动一经发布，就在家长群体中引发了一片叫好声。“早就该治了!再不管下去，真不知道还会冒出多少离谱的账号。”“终于动真格了，希望能把那些拿孩子博流量的账号全清掉。”在不少本地育儿群里，家长们纷纷转发相关消息，表达对专项行动的支持。

　　和以往单点清理不良内容不同，本次专项行动构建起“短期攻坚清乱象、长期规制固根本”的双层治理体系，覆盖内容生产、社交互动、商业变现全链条，直指背后的灰色利益链。据了解，专项行动分为两个阶段推进：第一阶段聚焦暑期未成年人上网高发风险，围绕内容发布、线上互动、流量营销三大核心环节集中清理乱象;第二阶段则聚焦深层治理，完善长效治理规范，从算法逻辑、平台机制层面堵塞漏洞。

　　针对群众反映最强烈的“消费孩童”乱象，行动划出了清晰的红线：严格限制未成年人出镜频次，严禁MCN机构炒作“网红儿童”，坚决查处利用未成年人拍摄低俗擦边内容、制造家庭冲突博流量等行为。这意味着，以往靠批量孵化儿童账号、剧本化拍摄变现的商业模式，将直接面临监管重拳。

　　“这次整治不是删几条视频、封几个账号那么简单，是从根上掐断变现的路子。”从事新媒体运营工作的市民刘磊坦言：“以前平台整治大多只针对内容本身，账号删了还能再建，MCN机构换个马甲就能继续做。这次直接把MCN机构、平台算法都纳入整治范围，限制未成年人出镜、规范流量推送机制，相当于断了整个产业链的生路。没有流量扶持，没有变现空间，自然就没人愿意再花心思包装儿童网红了。”不少市民也注意到，近期各大平台已经开始行动。有的短视频平台上线了更严格的未成年人内容审核机制，对儿童出镜视频限制流量推荐;有的平台清理了一批违规儿童账号，回收了相关账号的直播权限;还有的平台升级了青少年模式，关闭了直播、打赏、私信等功能。“明显感觉刷到的儿童擦边视频少了，希望能一直保持下去，别风头过了又死灰复燃。”李曼说。

　　守护孩子童年：这不是一个人的“战场”

　　整治“消费孩童”乱象，专项行动是一记重拳，但守护未成年人健康成长，从来不是单一部门的事，需要平台、家庭、社会拧成一股绳，共同托举起孩子们的童年。

　　平台作为内容传播的第一关口，应当首负其责。不少市民建议，平台不能只靠事后封号整改，要把防线往前移。比如利用技术手段精准识别儿童低俗内容、剧本化摆拍视频，对涉未成年人的账号提高审核等级，只要涉及擦边、过度消费孩子的内容，直接限流下架。

　　家庭是守护孩子的第一道防线。“家长的心态摆正了，乱象自然就少了。”赵女士说，记录孩子成长本是很美好的事，但不能把流量和收益放在孩子的成长前面。“别总想着让孩子当网红赚快钱，比起几万粉丝，孩子无忧无虑的童年才是最宝贵的。”也有家长表示，会从自身做起，理性晒娃，保护好孩子的隐私和正常生活，同时多陪孩子进行户外活动、阅读绘本，减少孩子刷短视频的时间，帮孩子建立正确的网络观念。

　　学校和社会也应共同发力。还有市民建议，社区可以多组织亲子活动、暑期托管班，丰富孩子们的线下生活，让孩子离开手机屏幕，在真实的世界里玩耍、成长：“光靠学校讲还不够，得全社会一起营造氛围，让孩子知道，真正值得追求的不是镜头前的热度，而是实实在在的成长。”

　　AI说

　　●记者：作为AI，你怎么看待“消费孩童”的网络乱象?你能为未成年人网络保护做些什么?

　　●豆包：我看到这些乱象的时候，其实和很多家长一样揪心。记录成长本来是特别温暖的事，可一旦被流量绑架，把孩子当成变现工具，性质就完全变了。

　　我能做的事情其实不少。在内容审核端，我可以辅助平台识别违规内容，像儿童成人化包装、擦边台词、剧本化家庭冲突这些，都能通过语义分析快速筛查，帮着提高审核效率，让不良内容更少漏网。我还可以助力优化青少年模式，根据不同年龄段匹配更适合的内容，过滤掉有害信息，给孩子们一个干净的上网环境。除此之外，我还能当网络素养科普的小帮手，给小朋友和家长讲网络安全知识，教大家辨别不良内容、保护个人隐私。

　　在我看来，技术从来都是用来守护成长的，不是用来透支童年的。我愿意做孩子们的数字安全员，尽己所能守护他们的清朗网络空间。

　　微观点

　　答好未成年人网络保护这道题

　　经济日报

　　当前，我国6岁至19岁网民规模已突破2亿人。营造清朗网络空间，既与青少年的健康成长息息相关，也关乎数字经济的安全稳定。为此，各方要积极守护未成年人在网络空间的成长环境，为数字经济的可持续发展筑牢根基。

　　算法需严守底线。算法是中性工具，其在平台的应用必须坚持正确价值导向。平台需将保护理念深度嵌入算法设计、内容分发、流量推荐全流程。针对违规账号跨平台流窜作案、黑灰产链条反复套利等问题，要持续提升监管能力，精准拦截不良内容。可推动建立跨平台违规主体信息共享与联动惩戒机制，精准溯源屡次利用未成年人牟利的账号及关联机构，阻断黑灰产链条蔓延。

　　企业需压实责任。未成年人网络保护不是应付监管的附加题，而是有关企业行稳致远的必答题。要摒弃重流量、轻责任的短视思维，完善未成年人模式相关功能，堵住诱导不良消费和网络沉迷的风险点。同时，畅通投诉举报渠道，对涉未成年人违规内容做到及时响应、从严处置。

　　治理需协同发力。未成年人网络保护涉及全天候各类场景，仅靠平台监管远远不够，还须全社会携手共治。家长要规范管理支付工具与上网权限，陪伴和引导孩子健康上网。学校要开设数字素养、网络安全相关课程，提升未成年人不良内容甄别、消费风险识别、个人隐私保护等方面能力。只有各方凝心聚力、各司其职，才能更好保护未成年人身心健康。

　　对“啃小”网络乱象坚决说不

　　澎湃新闻

　　网络江湖水深难测，很多成年人尚难以把持，更何况是未成年人?更值得警惕的是，这类“啃小”的流量套路早已明确触碰法律红线。《中华人民共和国未成年人保护法》明确规定，网络直播服务提供者不得为未满十六周岁未成年人开通直播账号;任何组织和个人不得通过网络实施损害未成年人身心健康的行为。《未成年人网络保护条例》进一步要求，不得制作、传播可能诱导未成年人模仿危险行为、违背社会公序良俗的音视频内容。

　　所以，本轮“清朗”专项行动，正是把法律法规落到实处，针对游走在灰色地带的网红儿童乱象划定监管标尺。

　　整治乱象，平台责任不可缺位。长期以来，一些平台的算法偏爱冲突、猎奇内容，不少侵害未成年人的视频持续获得流量推送。此次专项行动倒逼平台改变被动删帖的治理模式，建立常态化识别机制，对成人化装扮等内容及时拦截，切断不良内容传播链条。

　　法治的底线，守护的是童年本该拥有的纯粹。需要监管部门持续发力、平台压实主体责任、家长摆正养育观念，全社会共同抵制把孩童流量变现的畸形套路。网络风清气正、生态良性，才能让每一名未成年人远离流量算计、健康成长。

　　神回复

　　网友@吐槽君：天天拍家庭矛盾剧本，孩子没学会好好相处，先学会了睁眼说瞎话演大戏。

　　网友@冲浪：给几岁孩子搞“早熟小美女”人设，捞钱的路子挺野，做人的底线挺低。

　　网友@你的嘴替：建议家长自己出道吧，论无底线博眼球的演技，您比孩子有爆款相多了。

　　网友@人间清醒小张：赚的每一分流量钱，都标着童年的折旧价，等孩子长大翻黑历史的时候，有你们后悔的。

　　欣视界

　　流量的尽头

　　不该是孩子的童年

　　当“晒娃”异化为“啃小”，当童真被打包成流量商品，我们正在目睹一场对童年的集体透支。

　　没人会否认记录成长的温情，但当镜头对准孩子的那一刻开始算计播放量，当孩子的哭闹、尴尬、不成熟被刻意放大成博眼球的筹码，当浓妆、剧本、成人化台词成为儿童账号的标配，这件事就变了质。背后的成年人打着“为孩子好”的旗号，实则是把自己的功利欲、暴富梦，全都押在了孩子的童年上。他们只看见一条视频几万赞、一场直播几万块，却看不见镜头里的孩子，正在一点点失去本该属于自己的天真与自在。

　　更值得警惕的是，这条灰色产业链的伤害，从来不止于镜头前的孩子。当“当网红比读书有用”“靠卖萌耍宝就能赚钱”的内容铺天盖地，它扭曲的是整整一代未成年人的价值观。流量逻辑渗透进童年，最终只会催生出更多浮躁、功利、急于求成的灵魂。

　　此次“清朗”专项行动，是底线层面的纠偏，但远不是终点。清理账号、斩断链条只是第一步，真正要破除的，是“流量至上”的社会迷思，是“拿孩子换前途”的扭曲育儿观。

　　童年从来不是赛道，孩子也不是产品。流量再汹涌，也不该漫过成长的边界;利益再诱人，也不能击穿童真的底线。让孩子回到孩子的位置，让童年保有童年的模样，这才是一个社会最该守住的温柔。

　　稿件采写/济南日报·爱济南记者　曹雅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