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办医院、革新诊疗、开设医校、编译医典 一位洋郎中的济南府往事

聂会东像

　　近代以降，西学东渐之风席卷华夏，新式西医医术与医学教育也悄然落地齐鲁大地。在济南近代医学从无到有、从萌芽到兴盛的进程中，美国传教士、医生聂会东是重要的拓荒者。他携夫人远渡重洋，扎根济南30余载，开启了济南系统化西医诊疗与规范化医学教育的崭新篇章，为百年齐鲁医院的建立奠定了基础。

　　位于齐鲁医院广智亭前的聂会东石雕坐像

　　文璧医院镌刻的济南西医记忆

　　1890年开始，在济南府巽利门(新东门)外，护城河东岸僻静的街巷中，经常会见到一位眼窝深陷、鼻梁高挺，留着山羊胡子的白人和一位金发碧眼的女子，这两人便是聂会东(James Boyd Neal)和妻子伊丽莎白·西蒙顿(Elizabeth B.Simonton)。

　　聂会东1855年生于美国宾夕法尼亚州布鲁斯伯格镇，1877年毕业于耶鲁大学。随后他在纽黑文市的耶鲁大学谢菲尔德科技学院学习医学预科课程，后进入宾夕法尼亚大学医学院就读。1883年他毕业并获得博士学位后，与新婚妻子一同漂洋过海来到山东，在此度过了38年的时光。

　　他们首先来到登州(今山东蓬莱)，居住在美国传教士、有“中国近代科学教育之父”之誉的狄考文博士家中，在此学习汉语。他后来的汉语水平，体现于他在中国期间翻译的多本书籍。与此同时，他在登州文会馆、美北长老会医院教授医学生。1890年，他被教会指派到济南筹办医院。在此之前，教会组织在济南东关一带，开设了一家诊所兼药房，并以一位最早由美国来济南的传教医生文璧的名字，命名为文璧诊所，但1881年文璧病逝于工作岗位。

　　聂会东来济后，利用文璧遗产，即5000墨西哥银圆，将文璧诊所扩建，并于1892年8月开业，定名为文璧医院，也称华美医院。医院前的这条与后坡街相连的街巷遂命名为华美街(后改称兴华街)，而医院原址门牌号码为后坡街117号，此地被视为齐鲁医院的滥觞之地。附近还有长老会1893年创立的济南最早的中学济美学馆。1912年，学馆西侧又创建了瀚美女学，专门招收女生，济美学馆同时更名为济美中学。这一带被聂会东称之为“美丽的东郊”。

　　按照聂会东当年描述，文璧医院的建筑形式低调而内敛，完全是中式庭院风格，与周边环境毫不违和。由南到北有三进院落，首先是与正门连接的门庭，两侧有两个为临时患者和贫困患者准备的房屋。一进院是药房，两栋朝南的主要建筑用于日常配药，侧面的两间，一是医疗助手寓所，二是女子药房。

　　二进院是诊疗室和病房，三个病房总床位在35到40个之间。由于彼时医院尚不提供护士服务，患者在任何情况下必须有亲友陪护，故最多只能有20位患者同时入住。因病房不足，其他就医申请者只能被安排到周边小旅店。

　　三进院是聂会东1891年创办的华美医院医校，学制4年，每期有5名学生。他们通过中文课本学习化学和常规医学科目，包括生理学、解剖学、药物学、治疗法、临床、外科手术、助产术、眼疾和皮肤病。学生每天下午还要到医院或药房帮忙。跟随聂会东学习一段时间后，学生还会被送到另一个工作站，跟其他医师继续学习新课程。

　　据聂会东观察，彼时山东，消化系统疾病、眼病和皮肤病高发。他在一份医学工作报告中写道：“在这片土地上，一次短暂的体验已经足以让人们相信西医的实用之处，不仅是治疗严重的外科疾病，而且可以简单地教会他们如何护理自己的皮肤和眼睛。民众总是为眼部疾病和皮肤病的折磨而感到痛苦，事实上如果多加注意，这些疾病很容易被治愈。”为此，在1892至1893年回国休假期间，他专门到宾夕法尼亚大学与威尔斯眼科医院进修相关课程，并成为一名出色的眼科专家。

　　文璧医院开业当年，仅4个月，即有1839人来此就诊。第二年，就诊人数即达6015人。3年后的1896年，就诊人数达10721人。这些患者大部分来自济南府周边乡下，近的有七八十公里的路程，远的甚至超过二百多公里，以致要走四五天的路。他发现，在连续3年的时间里，来此治疗的眼科病例大概占住院人数的三分之一。聂会东写道：“中国人非常有群体意识，以至于在很多情况下，一个到医院来寻求治疗的人会带来同乡的一大帮人。过去曾有一个接受白内障手术的患者，竟有三四十个同乡陪同他前来。病人需要自己提供寝具和食物，他们从餐厅中购买而不能在医院做饭。所有药物和治疗都是免费的，除了个别在药房内治疗的疾病以及有鸦片瘾的病人。”

位于南新街85号的山东共和医道学堂原址

齐鲁医院早年的大门

华美医院女职员

　　出入晚清巡抚衙门的首位洋医生

　　聂会东在济南府度过了32载，可能是见过历任山东巡抚最多的洋人，也应该是最早进入珍珠泉畔山东巡抚衙门的洋医生。1906年，他写过一篇名为《中国现状》的短文，披露他第一次被允许进入政府衙门的经历。他写道：“根据李鸿章的建议，我应邀去看望山东省省长(译文如此)，并将他的病情汇报到天津，这样李鸿章就可以派自己的私人医生照顾他。去衙门那天是在一个星期天的下午，我发现省长肩上有一个巨大的疮，报告了天津，回复说不要做进一步的处理。周四，李鸿章的私人医生欧文来到这里，但是省长已经接近临终，他只能暂时缓解病人的痛苦，也别无他法。省长当天晚上去世。”聂会东特别注明，此事发生在1891年。

　　彼时山东最高行政长官称之为巡抚，而聂会东所谓政府衙门即珍珠泉畔的山东巡抚署衙。他虽未提到这位“省长”的名字，但我据时间和“巨大的疮”推断，这位应是时任山东巡抚张曜。李鸿章时为直隶总督兼北洋通商大臣，直隶总督府在保定，而天津设有李鸿章临时办公地——总督行台，故李常居天津办公。

　　张曜，钱塘(今浙江杭州)人，行伍出身。他任山东巡抚时，治理黄河，督办河工，被清廷加封为太子少保。济南民间则将其封为“黄河大王”。他任命刘鹗来济南任黄河下游提调。刘鹗小说《老残游记》中自然也写到他，用的是化名，即“抚台大人庄宫保”，称其“身体甚是魁梧，相貌却还仁厚。”据传，张曜在督办抢护济南府辖区黄河沿线史家坞、王阳家等险工险段时，背部突生疽疾，民间俗称“瘩背疮”，因久拖不治而亡。聂会东回忆道，“省长”甫一去世，济南便有是被洋大夫毒死的传言，甚至还提到了聂会东，并贴出告示表示要驱逐济南府所有洋人。巡抚衙门见势不妙，派人撕下那些告示，将事态迅速平息。自那以后的十年间，好像没有洋大夫再进入到巡抚衙门里。

　　1893年，聂会东主持了华美医院扩建，同时，医校也新建了学生宿舍，称医学生寄宿院。后来还单独设立了华美女子医院，并发起合办山东巡回医学，尤其是到乡下施医。

　　1897年至1900年间，华美医院遭受到义和团运动冲击，院内的医疗仪器和药品被洗劫一空，聂会东等人四处躲避，医院关闭了约一年。所幸的是，中式风格的建筑物没有遭到破坏。

　　1901年义和团运动之后，聂会东等人回到了华美医院，他以个人的名义，再一次去巡抚衙门，拜访时任山东巡抚的袁世凯，感谢他“在那段艰难的日子里给予山东传教士的帮助”。随后不久，袁氏母亲患病，请聂会东前去诊治多次，每次袁都对聂表现出“自然简单的关心”。

　　1902年6月，华美医院经过全面维修和改建重新开业。医院运转得到了山东省及济南府官员的肯定与捐助，当然还有国外机构的支持，医院还通过向有能力的富裕患者收取药费，并从销售奎宁、鱼肝油等药品中得到相当可观的收入，实现了医院运行的收支平衡。

　　据聂会东回忆，袁世凯在济南任上时，山东没有召开过大型招待会。但周馥任山东巡抚后，在不同场合举办过很多招待活动，以向洋人示好，也使在济南的洋人有机会与省内高官相识与交流，增进彼此信任。周馥每年都向华美医院捐款，支持医疗工作。私下里他还让聂会东及其他医生为其开处方药。周馥的继任者杨士骧也时常举办有外国人参加的招待会，其对外友好的高调姿态与以往的山东及济南府官员形成鲜明对照。

　　医科立校奠定齐鲁医院根基

　　1902年，英国浸礼会和美北长老会决定在济南合办山东基督教共和大学。第二年秋，济南华美医院医校与青州、邹平、沂州(今临沂)等四所医学堂合并，成立山东共和医道学堂，原址最初设在南新街85号，聂会东任校长。这也成为当时教会在华所办的四大医学学堂之一。

　　1903年，聂会东被选为中国博医会会长。他认为，当务之急是建立一套医学术语体系的中文文本，使中国人用自己的语言掌握医学知识。为此，他率先垂范，编译出版了《化学辨质》《眼科证治》《傅氏眼科学》《皮肤证治》等中文书籍，大多由上海华美书馆印行。他还成为中国医学名词审查会发起人之一，倡导博医会成员们应全力投入到翻译工作中。他发出这样的强音：“只有用一流的汉语水平用心地工作……才不会玷污我们自己和我们的事业。”

　　1907年，英国浸礼会和美北长老会募集款项，在济南府南关圩子墙迆北、广智院迆西，购买土地建设新学堂。1909年，医道学堂第一座教学楼——医学大讲堂建成，高三层，内设礼堂，以及解剖学、生理学、组织学和病理学教室和实验室，还有一个宽敞的圆形阶梯式手术室，可供50名学生观摩。

　　1911年4月17日，山东共和医道学堂正式更名为山东基督教共和大学医科，并举行了隆重的开幕庆典。据参加庆典活动的共和大学理事会主席章嘉乐医生在《山东医事》中记述：庆典“现场共有三十七顶轿子，随行的轿夫、马夫、仪仗人员和衙役不计其数。”这一天被齐大医学院定为建院纪念日。

　　校长聂会东陪同宾客巡览全楼后，开幕庆典在楼上会议室进行。山东巡抚孙宝琦带领军政要员出席庆典并致辞，他说：“卫生知识不可轻忽，官府亦感受颇深。”他接着说道：“公共卫生如治黄河水患、中州饥荒，预防胜于治疗。”他还现场捐献白银一千两，彼时约合七百美元。聂会东也发表了简短致辞，他对在共和医道学堂规划和建设中提供帮助的社会各界人士表达感谢。活动在来宾们品尝甜美茶点后圆满落幕。

　　1914年，医道学堂北侧兴建医院，分诊病所(门诊)和养病所(病房)。诊病所分内科、外科、妇科、儿科、眼科、耳鼻喉科、皮花科、牙科等，以及X光室、检验室、手术室和配药室。养病所设普通病房及隔离病房，床位115张。1915年9月27日举行了新医院启用仪式，时任山东督军的靳云鹏出席，并与来宾们合影留念。

　　1917年，齐鲁大学在南圩子墙外建成，共和医道学堂成为齐鲁大学医科，聂会东为首任医科校长。原共合医院改称齐鲁大学医科附设医院，简称齐鲁医院。

　　聂会东一生著述颇丰，大多与医学报告及相关理论有关。1910年，聂会东撰文《山东省会济南府》并发表于《东亚》杂志。该文一改其旧日文风，采用散文笔法，夹叙夹议，写实与抒情交融，向读者生动讲述了济南府厚重的历史文化，秀丽的山泉湖河，多样的城市风貌。文字量不大，涉及面很广，凝练概括中不乏细节描摹。其中提到了大明湖畔的李(鸿章)公祠和张(曜)公祠，并对张曜大为赞颂，不惜笔墨，却未提及他治理黄河的业绩和他致命的疾患。看来他没有把“省长”和张曜“对上号”。

　　1919年开始，聂会东担任齐鲁大学校长，统筹文理、医学、神学三科。1921年1月，他积劳成疾，重病缠身，不能视事，遂提出辞去校长职务。1922年获准辞职后他与妻子乘船返回美国费城。1924年，齐鲁大学毕业生文凭与学位在加拿大获准承认。多伦多大学承认齐鲁大学医科毕业生的博士学位，并可免试进入其研究院。1925年聂会东不幸病逝，终年70岁。1939年，其妻伊丽莎白·西蒙顿在宾夕法尼亚州匹兹堡逝世。

　　如今的齐鲁医院，高楼如林，门庭若市。聂会东雕像静静地安于老院一隅，绿荫之下，坐看云卷云舒，人来人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