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字艺术展让经典活起来

　　今年暑假，山东博物馆成了不少家长带孩子打卡的热门去处。三楼展厅里，“鹊华秋色”XR沉浸式数字艺术展入口处常常排着小队，观众戴上VR眼镜，就能“走”进元代画家赵孟頫笔下的济南山水;另一侧的南北极探索中心，穹顶巨幕下，孩子们仰头看着极光在头顶流动，仿生企鹅摇摇晃晃从身边经过。

　　这些是这个夏天数字艺术展热潮的一个缩影。放眼全国，从传统书画到古典音乐，越来越多的文化场馆正在用数字技术“打开”经典，让观众从“隔着玻璃看”变成“走进去感受”。

　　▶▷当经典名画遇上数字技术

　　山东博物馆的“鹊华秋色”XR展自今年年初开展以来，持续吸引着本地市民和外地游客。展览的核心体验区近300平方米，观众佩戴VR头显后，可以在空间内自由行走约30分钟，以第一视角穿行于画中世界——鹊山在左侧缓缓出现，华不注山在右前方耸立，秋水长天之间，观众还能参与“点墨成山”“御舟而行”等互动环节。

　　这场展览之所以特别，不仅因为技术本身，更因为它的文化底色。赵孟頫的《鹊华秋色图》描绘的正是济南的鹊山与华不注山，原作现藏于台北故宫博物院，绝大多数济南人终生无缘得见。而数字技术让这幅画第一次真正“回到”了它画中的地方。一位本地观众看完后感慨：“从小就知道鹊山和华不注山，但从没想过能像鸟儿一样从空中俯瞰它们秋天的样子。”这种“在地”的情感连接，让数字技术变得更有温度。

　　此外，整个展览紧扣“回家”主题，既让描绘济南的《鹊华秋色图》以数字形式回归故里，也让曾在济南主政的赵孟頫、济南籍的周密，以文化形式“重返”家乡，更将山东博物馆馆藏的二人相关题跋作品融入展陈，让千年情谊在济南落地。展览构建了“智慧组合型数字策展”模式，以扎实的学术考据为基础，融合数字二创与前沿技术，还将宋元时期实物文物与XR场景结合，实现“数字意境”与“实物实证”的双重认知。

　　展览兼顾艺术审美与互动趣味，观众既可宏观领略古城山水，也可通过“点墨成山”“御舟而行”等交互环节亲身体验中国画的创作意趣，在动态过程中理解画作背后的美学精神，感受画作中“一座城、两个人，跨越千年相遇”的知己情谊。

　　▶▷文化经典正在被重新“打开”

　　同样的热闹，也在全国各地的美术馆和博物馆里上演，而且手段更加多元。

　　在北京，国家典籍博物馆的“归心一园——故宫乾隆花园沉浸式光影展”吸引了不少文博爱好者。乾隆花园从未对公众开放过，这次展览通过数字技术首次“打开”了它的第三、四进院落。15个沉浸场景、17处交互装置，配合高流明激光投影和裸眼3D全息，观众可以在符望阁里“拆解”一件漆纱工艺品，也能在倦勤斋的戏台前“坐”下来看一场戏。据相关工作人员介绍：“观众在展厅看到的不是高高在上的园主人，而是我们每一个人。”这句话点出了数字展的一个深层价值——它让皇家园林不再是冰冷的建筑遗存，而成为可以被普通人感知的生活空间。

　　中华世纪坛的“如见丨大音和鸣——中国传统音乐数字艺术展”则探索了另一条路径：把看不见的声音“画”出来。编钟的振动化作扩散的光圈，古琴的余韵变成流淌的水墨线条，《高山流水》《琵琶行》《二泉映月》这些经典音乐典故，被拆解成5种不同的人生境遇。有年轻观众看完后在社交平台上写道：“原来《二泉映月》不只有悲凉，还有月光照在水面上的温柔。”音乐在数字技术的转译下，从纯听觉体验变成了视听交融的沉浸旅程，原本需要深厚修养才能体会的古典意境，变得直观而可感。

　　时代美术馆的“久仰了大诗人——

　　国风诗词数字艺术展”更进一步。李白、杜甫、苏轼不再是课本上冷冰冰的画像，而是变成了能“走”出来讲述自己人生的“数字人”。站在白帝城的江风里看李白写诗，坐在草堂的秋雨中听杜甫叹息——有观众在留言墙上写道：“站在李白身边看他写诗，突然就懂了为什么叫‘诗仙’。”诗词教育中常说的“共情”，在技术的帮助下第一次变得如此自然。

　　▶▷叙事为体 技术为用

　　这些展览看起来很不一样——有的是古画，有的是音乐，有的是诗词，有的是极地探险。但把它们放在一起看，能明显感受到数字艺术展这几年发生的几个重要变化。

　　体验方式变为从“观看”到“参与”。前几年的数字展，更多是靠大屏幕营造氛围，观众站在展厅里看影像流动，本质上还是“观看”。而现在，观众可以真正走进画面、参与互动。在山东工艺美术学院教授顾群业看来，这种转变的关键在于“具身认知”——真正的理解不是靠眼睛看，而是在身体与环境的交互中“长”出来的。当观众在“鹊华秋色”展中穿行于画境，在“大音和鸣”展中挥动手臂让琴音化作水墨，他们获得的不仅是视觉刺激，更是全身心的沉浸感。

　　叙事逻辑变为从“知识陈列”到“情感共鸣”。顾群业有一个核心观点——“世界的本质是结构，结构即叙事”。他表示，很多数字展只是把展品从库房搬到屏幕，做的是“物理位移”，不叫文化传承。而今年的几场展览明显在叙事上下了功夫，观众走出展厅时记住的不只是画面，还有一段情感。

　　技术角色变为从“炫技”到“隐形”。“鹊华秋色”展的技术人员告诉记者，观众戴上眼镜之后，不应该感觉到设备的存在，而应该觉得自己真的站在山水之间。顾群业对此深以为然，他用八个字概括——“叙事为体、技术为用”。在他看来，没有叙事支撑的特效就是“视觉垃圾”，技术必须退到幕后，让内容走到台前。

　　或许，数字艺术展真正要回答的问题不是“技术还能做什么”，而是“文化需要怎样被看见”。当VR眼镜摘下、光影熄灭，留在观众心里的，究竟是炫目的特效，还是一段被打动的文化记忆?这个答案，决定了展览能走多远。

　　从济南的鹊山秋水到北京的乾隆花园，从无形的古琴曲到千年前的唐诗——数字技术并没有创造新的文化，却为古老的文化找到了一种新的打开方式。而对于走进展厅的普通人来说，那些曾经有些距离的经典，正在变得亲切、可感、有温度。这或许就是这个夏天，最值得被记住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