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清区五峰山街道庄南山村,满墙彩绘从村口一路铺向巷子深处,春耕秋收、山野小景,一笔一画嵌在房子的肌理里。77岁的庄大爷至今珍藏着艺术节时大学生拍的那张AI艺术照——照片里他和老伴站在麦浪中,笑得舒展。
9月2日,济南市政协“发展‘村字号’文体活动 切实提升乡村幸福指数”月度商量调研组来到这里,开展现场调研。此前,调研组先后走进章丘区、钢城区、历城区,足迹从秧歌队到戏曲剧团,从“村晚”到“村超”,从百年拔河到湖畔艺术营地。
一个追问贯穿始终:这些热闹的“村字号”,究竟给村民带来了什么?
章丘:秧歌、戏台与“村晚”的底色
8月14日,调研组来到章丘。明水街道明一村那支52人的秧歌队,早已不是人们印象里的临时班子——他们将鼓子秧歌、胶州秧歌、海阳秧歌融于一炉,原创作品在全国赛事中拿下“四连冠”。普集街道桥子村,17届戏曲文化节与猕猴桃采摘节深度绑定,用活动聚拢人气,靠产业承接流量。而在袭家村,村民自编自导自演的“村晚”,老人、孩童、返乡大学生、本地企业家同台亮相。
三个村庄形态各异,但指向同一个判断:“村字号”不能简单理解成在村里办几场活动。只有立足乡土资源、突出村民主体、打通文化与产业的关节,才能保证高质量持续发展。
但调研组也注意到一个更深层的问题——热闹容易复制,底色难以模仿。明一村的秧歌融汇三地流派自成一家,桥子村的戏曲节与采摘节深度绑定,袭家村的“村晚”让老中青少同台,各有各的味道。可有些地方在学经验时,不知不觉走了“抄作业”的路子,活动办得挺热闹,却总觉得缺了点儿什么。
委员们边走边议,建议在推广典型经验的同时,更应引导各村静下心来梳理自己的“家底”——老手艺、老腔调、老物件、老故事,哪怕是一道流传百年的家乡菜、一项沿袭几代的民俗活动,都可能成为独一无二的“村字号”IP。把属于自己的那份底色找出来、擦亮了,“村字号”才能真正立得住、传得开。
钢城:从剧团账本到拔河呐喊
钢城区蟠龙梆子剧团——一个脱胎于民间、扎根乡土的基层剧团,2002年复团以来,累计创作343件作品,网络总观看量突破7亿人次。市政协委员、蟠龙梆子剧团团长韩克介绍,2025年剧团通过微短剧播放实现近230万元增收。传统戏曲的当代转化,在这里找到了市场化的切口。
在汶源街道黄花峪村,这个仅66户176人的小村庄,因为承办济南市2025年“四季村晚”换了面貌——村集体收入从2024年的9万多元跃升至2025年的26万元。钢城区文旅局副局长段萍回忆,活动当天,一旁的非遗土特产展销集市人潮涌动。春节期间,全区累计接待游客40万人次,拉动消费超千万元。
里辛街道里辛村的拔河已有百余年历史。2025年,里辛村代表队斩获街道、区、市、省四级“村拔”冠军。今年1月,村里正式注册成立钢城区拔河运动协会。委员们注意到,拔河队成立以来,队员们成了参与村庄环境整治、公共事务的骨干力量。
调研中,委员们在肯定这项探索的同时,也抛出一个直抵要害的问题:非遗传承担忧“人”,市场运营担忧“策”——黄花峪村这样的增收能否持续?拔河队的凝聚力能否从体育团队转化为长效机制?
委员们建议,应把单点经验上升为可复制的路径,在政策层面为“村字号”的市场化运营留出空间,引导社会资本有序进入,让“政府搭台”逐步走向“市场唱戏”,避免活动热闹一阵、增收昙花一现。
历城:“传承断层”与草根坚守
如果说钢城的关键词是“造血”,历城的关键词则是“接续”——如何让“村字号”传下去、活下去。
在南滩头村,白泉文化艺术交流中心的排练室里,26名剧团成员的平均年龄让委员们格外关注。这个曾为原历城县人民政府驻地的村庄,文化底子称得上深厚:新中国成立前就成立了联合京剧团,舞龙舞狮队100多人,曾参加2008年奥运圣火济南站传递,三个文化广场、一处文化大院、一个大型演出舞台,硬件设施在村里算得上“顶配”。
但村文化委员会主任郭元金反复提及一个词——“传承断层”:能唱能跳的骨干年纪越来越大,年轻人外出务工多,愿意接班的少。舞龙舞狮队看着人多,真正能顶事的还是那几十个老面孔。有委员在座谈中直言,“人”的问题是所有问题的根子,建议建立乡土文化人才库,对非遗传承人和民间艺人进行分类扶持,同时鼓励职业院校与村庄建立定向培养合作,让年轻人“回得来、留得住、接得上”。
几公里外的荷花路街道朱家庄村,又是另一番光景。“村超”已走过四个年头,从村民自发组织的足球赛成长为全国知名的群众体育品牌,获评“江北第一村超”。今年5月开幕的第四届历城“村超”,历时近两个月共65场对决,线下累计吸引观赛者5.2万人次,线上浏览量突破586万人次。更让调研组关注的是今年首次增设的“村妮”女子足球邀请赛——8支队伍200余名队员参赛,让“村超”覆盖了不同性别、不同年龄段。
热闹之外,调研组更在意的是“村超”如何反哺村庄——赛事期间农产品销售、餐饮住宿等综合收益显著,越来越多村民在家门口捧起了“增收饭碗”。但有些问题也需要正视,目前“流量变留量”的链条还不够牢固,游客看完球就走的情况仍然普遍存在。有委员建议,应围绕“村超”系统规划“吃住行游购娱”全链条,开发具有本地辨识度的伴手礼和旅游线路,真正把“人气”转化为“财气”,不能止步于“办在家门口”,更要“推出去”。
长清:艺术进村,心气变了
长清区五峰山街道庄南山村党支部书记庄庆盈是一位德国留学归来的硕士,2023年回乡时面对的是九成青年外流、老龄化严重的困境。如今,村子联合7所高校,累计开展大学生乡村体验日等活动50余场。2025年,首届庄南山乡村艺术节把AI数字艺术展、非遗手作市集、农趣运动会搬进田间地头,网络直播观看量达15万人次。
从庄南山村到西黄村,车程不过十几分钟。西黄村比庄南山村大一些,调研组走进村子,一条环山步道将山林、水库、农田、村居串成天然风景画。据了解,村里和山东管理学院、济清控股联合打造了樱谷里·湖畔艺术营地,搭建起“高校支持+企业运营+村民参与”的协同机制。
“展在西黄,驻足湖畔,心栖樱谷”——这是村里总结的发展模式。调研组在村里边走边看,有委员注意到,营地、画坊、工坊优先吸纳本地村民就业,预计新增稳定岗位50余个。“让闲置资源活起来、青年人才留下来、村民腰包鼓起来”,这句写在简介里的话,正在逐步变成现实。
樱谷里·湖畔艺术营地就在西黄村旁边,依钓鱼台水库而建。两万亩露天樱桃种植区、五峰山的生态资源,加上2000平方米的樱谷生活馆、写生草坪、露营基地、琉璃工坊——这里已经不只是“营地”,而是一个复合型的乡村艺术文旅目的地。
在肯定这些创新尝试的同时,调研组也指出了现实中的“温差”:庄南山村的模式对其他村庄而言能否复制?西黄村的协同机制目前仍依赖于高校的阶段性热情,如何形成制度化、可持续的合作框架?为此,不少委员建议,应总结提炼高校赋能乡村文化的“长清经验”,在市级层面搭建平台,让更多村庄能够对接高校、企业资源,避免“村字号”建设各唱各调、资源分散。
调研组一路边走边看、边问边聊的核心关切始终没变:热闹归热闹,村民到底得到了什么?而要想让这份得到长久地延续下去,还有哪些沟沟坎坎需要一起迈过去?
答案就藏在那些被镜头捕捉不到的细节里——他们得到了农闲时登台亮嗓的底气,得到了邻里协作拧成一股绳的归属感,得到了祖传手艺变成“土特产”订单的实在收入,也得到了有说有笑排练节目的热乎气儿。而共识也在一次次座谈和对话中逐渐清晰:让“村字号”真正成为“幸福号”,不能只靠一时热闹,要靠人才接续的机制、市场运营的路径、差异发展的思路和产业融合的闭环。
委员们感慨,“村字号”之所以能成为“幸福号”,不是因为规模有多大、流量有多高,而是因为那些戏台上的唱腔、铁锅里的咕嘟声、拔河场上的呐喊、足球场上的欢呼,最终都落在了村民的日子上——让乡村成为更有奔头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