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暮色漫过经三小纬二路街角,巴洛克风格的拱窗轮廓衬在黄昏的天幕下,门楣上“1904”的浮雕,被街灯轻轻擦亮。推开小广寒厚重的木门,一股混合着老木头、胶片与旧金属的气息扑面而来。老式手摇放映机静立在展厅,胶片铁盒层层叠叠,泛黄的海报沿着墙面铺展开去。恍惚间,仿佛还能听见百余年前,银幕亮起时,满堂细碎的惊叹声。守着这座百年影院旧址的人叫李建军。一个从草原走来的餐饮人,一头扎进老建筑保护的事业,把一座被判定为D级危房的老建筑,一寸一寸,从废墟里打捞回来。
草原上种下的电影梦
故事的源头,埋在内蒙古草原沉沉的黑夜里。20世纪70年代的草原村落,地广人稀,几十公里才见一处乡镇。流动电影放映队下乡,是整个村庄一年当中盛大的节日,少年李建军提前好久就眼巴巴地盼望着。天刚蒙蒙亮,揣上家里备好的干粮,坐上颠簸的马车赶往20多公里以外的乡镇。
白色幕布在旷野高高挂起,放映机的光束刺破沉沉夜色,光影投在幕布上。两三部电影轮番放完,已经到了半夜。小伙伴们踏着夜色回家,虽然身体疲惫不堪,但少年的心底,却被那一束光影填得满满当当。那时候,李建军就埋下了一个念想:什么时候,我能拥有一台属于自己的电影机,亲手放出光影。
那束旷野间的光,穿越数十年岁月,最终落在济南老商埠这座老影院的拱窗之内。
1995年,十八岁的李建军分配进入内蒙古自治区的一家宾馆。对学习西餐的他来说,这是一份体面安稳的工作,但一眼望到头的日子,却留不住一颗不安分的心。李建军痴迷厨艺,一心想做全国有名的厨师。2000年,他孤身南下济南,应聘进入舜华园商务会所,从西餐厨师一步步做到餐厅经理。
闲暇时,李建军总爱穿行在济南老城街巷,他深深迷恋这座城市沉淀下来的人文底色。然而,在城市迭代发展中,部分老院落面临改造变迁。李建军觉得,“老街老巷老房子,是一座城市灵魂安放的地方。建筑消失,何以谈故乡?”也正是这份心绪,让他愈发希望,在城市向前发展的同时,能留住更多珍贵的历史建筑遗存。
2005年,他接手自由大街苗家老宅,改造出济南较早的老院落主题餐厅公馆街66号院私房菜馆。院落古朴雅致,宾客络绎不绝。3年后,伴随着城市更新建设推进,这片街区启动整体改造提升,受片区规划调整影响,这座老宅完成了它当时的历史使命。可一想起亲手修缮经营的院落就此消逝,李建军内心满是遗憾。他暗下决心,如果今后再有机会,一定要尽己所能守护好一处老建筑。
危房中打捞百年记忆
1904年,济南自开商埠,外资涌入,经过激烈的竞争,由中国和德国商人在经三小纬二路兴建了小广寒电影院。这是继哈尔滨依留季昂电影院之后,国内第2家电影院,比上海最早的虹口电影院还早4年。2009年早春,李建军第一次跨进小广寒的大门。这里早已告别昔日繁华,屋顶多处渗漏坍塌,雨水长年侵蚀墙体,墙皮大块剥落,脚步一过,灰尘簌簌往下掉落。整栋建筑被评定为D级危房,摇摇欲坠,几乎走到被推倒重建的结局。
修复小广寒的难度,远远超出了预期。
随着不断查阅史料、走访专家考证,小广寒作为济南商埠文化重要载体的分量,一点点清晰地展现在李建军面前。最初,他和身为设计师的合伙人王建宁只是打算把这里改造为自用的工作室;随着对建筑历史认知不断加深,他们开始调整方向,从仅仅“自己使用这座老房子”,转向“让更多人走进来了解这座建筑”,进而希望“让更多人通过这座建筑读懂济南的城市过往”。这份认知转变,彻底重塑了整个项目的定位。
李建军和合伙人往返北京、上海,考察八号桥、田子坊等改造项目。彼时国内文物活化案例寥寥无几,没有现成道路可以走。最大的难题卡在“修旧如旧”4个字上。“修旧如旧”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却无从下手。建筑历经百年,中间还改成过济南市卫生教育馆,最初的图纸和照片几乎找不到。“1904年到2009年,100多年,哪个阶段算‘旧’?”几番研讨后,李建军和设计师最终不再纠结具体年代,而是把建筑当作一个“时间轴”——不去强行复刻某一个瞬间,而是把百年时光痕迹,留在建筑的每一寸肌理之中。为了营造时间感,他在材料上下足了功夫——一次性买下6栋待拆老房子的地上物,就为了拆下那些老砖块、老石头、老木头。
计划9个月完工,最终却用了30个月。投资也从预计的一两百万,滚到了1200多万。资金压力、租金压力、工期压力,像三座大山压在身上。源源不断的资金砸进危房,短期看不到收益。身边亲友纷纷劝他收手。三十出头的李建军,凭着一股“无知者无畏”的劲头扛了下来。“大不了从头再来。”
博物馆与烟火共生
修缮的日子,外界目光始终聚焦于此。不少老济南一次次到访,追问修缮之后这里究竟是什么模样。李建军知道:纯粹公益博物馆,没有商业造血,终究难以长久活下去。靠着多年餐饮从业积累,他走出一条“博物馆+主题餐厅”的路径,以餐饮经营反哺公益文博开放。过去十几年他四处淘来的老电影机、胶片、海报等4000多件藏品,终于找到了最好的归宿。
2011年6月1日,小广寒正式对外开放。推开大门,百年建筑重获呼吸。展厅之内,老放映机静静陈列,向公众免费讲述光影往事;餐厅烟火升腾,依托经营收入,承担起建筑维护、展品养护、人员薪酬等各项运营支出。
其实,从接手修缮这座危房开始,他心里一直有所顾虑:千辛万苦把破败老建筑修好,万一遇上地块调整、建筑迁改,多年心血就会付诸东流。2013年,小广寒被列入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消息传来,压在李建军心头的石头终于落了地。获评国保单位,从制度根源上消除了建筑被迁改的风险,对他来说,这是莫大的喜讯。
后来,国家文物局调研组来济南调研,对小广寒的探索模式给予高度肯定——社会资本出资修缮,政府不用投入财政资金,企业缴纳租金,主动守护文物,这个模式值得向全国推广。
赞誉背后,现实运营的压力也客观存在。博物馆每年运维成本就要几十万元。鼎盛时期50多名员工,既要保障餐厅运营,又要支撑博物馆全天候接待。很长一段时间,博物馆免费对外开放。哪怕只来一位参观者,也要开启灯光、空调,安排人员接待。最近几年,游客结构发生巨大变化,免费模式也出现不少现实矛盾,游客投诉时有发生。直到2024年4月,经过物价部门备案,小广寒电影博物馆才开始收取参观费用。
不止一座老影院的守望
李建军的目光并未止步于一座老影院。在梳理小广寒馆藏档案的过程中,一段尘封的味觉历史缓缓浮出水面,那便是庆余楼饭庄。
小广寒电影院设立之初,配套建有内部食堂,最初只为影院中德职工提供餐食,随着影院深夜放映,顺势增设夜宵服务,慢慢受到中外宾客的喜爱。1915年,这座附属食堂正式定名“庆余楼饭庄”,名字取自《易经·坤卦》“积善之家,必有余庆”,寄托着“以膳传善”的初心,也暗合济南厚德载物的城市底色。
当年的庆余楼坐拥商埠黄金区位,德、美、英、日多国领事馆比邻而立,瑞蚨祥、宏济堂等民族商号、各类洋行环绕四周,是名副其实的“商埠会客厅”。战火袭来之后,繁华戛然而止。1937年底,庆余楼连同小广寒一同被侵占,烟火消散于硝烟之中。小广寒复建后的这十几年,不断有老济南来到这里,说起记忆里庆余楼的糖醋鲤鱼、商埠烩面,这些散落的口述记忆,更坚定了李建军复建百年饭庄的念头。
复原之路充满考验。李建军耗费数年,联合文史专家,一遍遍翻阅《山东省垣街市图》《济南大观》等老文献,结合老照片、民间口述史料还原建筑肌理;又邀约鲁菜泰斗共同考证挖掘旧菜谱,从零散史料碎片之中打捞百年菜品谱系。此次老建筑修缮工作,依然是要“修旧如旧”。经过19个月打磨改造,2025年6月,庆余楼饭庄正式开张。重生后的庆余楼,保留民国商埠建筑青砖灰瓦、中西合璧的原有肌理,又融入当代生活需求,成为济南老商埠复兴当中浓墨重彩的一环。从晚清古城到对外开放的商埠,济南的时代转折都镌刻在这一方院落中。
小广寒与庆余楼,只是他多年投身老建筑保护的两个典型样本。一路走来,李建军切身感受到民间力量参与老建筑活化利用所要面对的现实挑战。好在这些来自实践一线的痛点,正被制度层面的进步逐一回应。2026年1月起施行的《济南市城市更新条例》明确鼓励社会力量参与历史建筑及历史文化资源的保护利用,“多元主体参与”“市场运作”“社会资本引导”等制度设计,为社会力量依法参与历史建筑保护利用提供了政策依据。
身为济南市政协委员,李建军根据自己深耕老建筑活化利用的实践,撰写了社情民意专送信息。他研读国家文物局相关指导精神,参考山西、江苏等地老建筑保护活化的鲜活探索,积极建言发声,期待推动相关政策进一步细化落地,为济南吸引更多社会力量投身历史遗存保护,找寻可供借鉴的现实路径。
今年7月,凭借主持完成济南十余处历史遗存、文物建筑保护利用的扎实实践,李建军入选第三批“济南文旅主理人”。这份认可,也更加坚定了他心中的热忱,他希望继续为济南文旅添力,让更多年轻人读懂泉城文化。
夜深时分,游客渐渐散去,小广寒归于安静。展厅里老式放映机与胶片铁盒静静安放,拱窗外商埠灯火点点。四十多年前草原少年追逐的那束旷野光影,如今落在济南百年老建筑之间。于李建军而言,老建筑保护是一场旷日持久的坚守,唯有让老建筑鲜活呼吸,才能让一砖一瓦、一菜一馔持续诉说这座城市的过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