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面理解“新大众文艺”之“新”

　　□刘仲国

　　从《三体》的悬念解析到《红楼梦》的人物性格拆解，如今大众不再满足于“刷到即过”的消遣，而是借由新媒介深入经典、积累知识、提升审美。这正是“新大众文艺”取得的真实效果：人民大众真正成了文艺的主人，而不是单纯的欣赏者。这一积极变化，得到了国家层面的高度关注。“繁荣互联网条件下新大众文艺”已经写入2026年政府工作报告，并载入《中华人民共和国国民经济和社会发展第十五个五年规划纲要》。放在以中国式现代化全面推进中华民族伟大复兴的历史坐标中看，这一部署深刻把握了信息技术革命对文艺创作、生产、传播和消费模式带来的系统性重塑，彰显了社会主义文艺的人民性本质。那么，“新大众文艺”的“新”，究竟意味着什么?在我看来，新大众文艺要以大众为主体，更要以提升大众为己任。这意味着文艺不仅要“大众化”，更要“化大众”，让群众在优质内容的浸润中积累知识、提升审美、坚定文化自信，这是新时代丰富人民精神文化生活、展现时代精神气象、激发文艺创新创造活力的应有之义。

　　“新”在大众参与，但不能止于流量热闹

　　过去我们所谈论的文艺大众化，更多的是强调文艺要走向群众、服务群众。新时代，借由新媒体技术的加持，新大众文艺进一步敞开了创作大门，让文艺从“为大众”“写大众”拓展到前所未有的“大众写”“大众享”。农民、外卖员、工人、退休老人，拿起手机就是创作者，弹幕、评论、二次创作，都可以是完成作品的方式。《人民日报》将这些创作方式概括为“主体新、形态新、机制新”。这种创作主体、创作方式、传播渠道和接受群体的新变化，是技术赋能和政策扶持的结果，更是人民大众文化主体性的体现。

　　但是，在我们欣喜地看到以上诸多新现象、新气象的同时，也要注意到，作为新大众文艺生长基座的互联网，既是放大器，也是筛选器。平台推荐算法以点击量、完播率为依据，资本的损益逻辑反过来也会影响创作的方向和内容。一段时间以来，微短剧领域“逆袭爽文”“狗血剧情”频现，过度强调物质主义、弱化奋斗过程，网络文学中“系统流”“无限流”雷同，洗稿、抄袭、同质化模仿盛行，短视频里“黄金三秒”“强冲突”“快节奏”成了程式化的操作。更有甚者，软色情擦边、拜金炫富、暴力复仇等剧情借低俗片名博眼球，未经授权搬运翻拍、剪辑篡改原创等乱象屡禁不止。为此，今年6月，国家广电总局部署开展为期2个月的微短剧有害低俗内容和侵权盗版专项治理，聚焦涉儿童有害、软色情擦边、拜金炫富、畸形婚恋观等八个重点问题。这警示我们，没有价值把关，新平台也可能会走上老套路;没有审美提升，新作品也可能会坠入精神洼地。正如学者所指出的，“大众化”是桥梁、手段，“化大众”才是彼岸、目的，前者解决“如何抵达”的问题，后者回答“抵达为何”的追问。

　　评价新大众文艺，不能只看作者是不是普通人、渠道是不是网络、形式是不是新颖，更要看内容是否扎根生活、思想是否健康向上、艺术表达是否有创造性。

　　好作品，要让人看见生活也看见光

　　抽象的道理，放到具体的创作中更容易看清楚。桂林70岁“农村奶奶”肖大妹，把缝纫机台板当桌子，6年写下20多万字，画了近100张自传画。她说：“就算是棵歪脖子树，只要向阳生长，也能开出花来。”读者被打动，不是因为作者是“素人”，而是因为她的文字和话语里有一种直抵生命深处的直观感悟。

　　河北唐山老人王玉珍，年近七旬才开始在网络上写作，70岁时出版作品集《我恋禾谷》。她写父母、写老伴、写乡亲和故土，感慨“我们如此渺小，却又如此顽强，在风雨里扎根，向岁月讨要收成”。这些文字没有宏大的场面，却让人们读出了亲情、乡土和岁月的分量。作家梁晓声认为，这些文字才是“真正的人世间”。这正是新大众文艺的可贵之处，普通人的经验经由真诚朴素的表达，成为可以共享的精神财富。

　　年轻人的表达同样如此。B站2025年度弹幕是“致敬”，全年发送超2282万次，发送用户超459万人，其中80%是“00后”。“致敬”的对象是什么?是善良和勇气，是对生活的无限热爱，是平凡人在困厄面前表现出的英雄主义。其中，首条“致敬”弹幕，献给了意外截肢却依然乐观记录生活的视频博主;收获“致敬”最多的，则是一位受老兵委托清理烈士陵园的青年视频博主。两个普通汉字的组合，构成了对时代精神的公共表达。这证明，年轻人的网络审美并非只有猎奇和消遣，更有对美好价值的自觉认同。

　　比照一下那些抄来抄去的“逆袭打脸”微短剧，主体确实是大众，平台也是新媒体，但是哪怕看完100部这样的作品，大众审美依然被简化为一条狭窄的通道。它们消费了“大众”两个字，但是并没有提升大众的认知和审美水平。

　　正反两方面的事例足以说明，新大众文艺要真正温暖人、鼓舞人、启迪人，增强人民精神力量，从来不是凭借离奇的故事设定，也不能只靠浅层快感推动的情绪刺激，而是要有真生活、真感情、真思考。作品越贴近泥土，越能抵达人心;作品表达越朴素真诚，越能形成广泛的精神共鸣。

　　让“新”落到实处，需要多方同向发力

　　生活是新大众文艺取之不尽的灵感之源和素材库。对创作者而言，身份普通不是降低标准的理由，新媒介提供的便利也不是回避原创的借口。人工智能可以辅助检索、整理和输出，但不能替代真实的人生体验，也表达不出现实生活的复杂万变。新大众文艺要有新面貌，首先就要有真感受、真表达。

　　平台要把社会效益放在更重要的位置。算法不能只紧盯点击量、完播率，也要给有思想内涵、文化品位和艺术新意的作品更多展示机会。对低俗有害、侵权盗版等内容，要明确规则、及时处理。平台既是传播的渠道，也是内容生态的守门人。算法不懂价值观，但算法的设计者要懂美丑善恶，要有格局视野。

　　文艺评论要主动走进网络现场。不要只在书斋里自说自话，也不能成为资本的代言人。要用大众听得懂的话，说清楚优秀作品好在哪里、问题作品差在何处。网友的弹幕、跟帖和二次创作，也不妨从简单的情绪表达中跳出来，走向价值评判和审美讨论。专业判断与大众感受相互启发，才能形成更健康的评价生态，这也是构建“大众评价+专家评价+市场检验”多元评价体系的落地要求。

　　管理治理要疏堵结合。划出红线，是为了让行业知敬畏、守底线;推出精品扶持计划，是为了让创作者有方向、有奔头。围绕新时代奋斗实践，普通人的生活变迁，中华优秀传统文化创造性转化、创新性发展等主题，形成更稳定的正向供给，才能以优秀作品抢占市场空间，让低俗和劣质内容无立足之地。

　　我们还要看到，新大众文艺不是专业文艺的对立面。专业文艺工作者应俯下身子，从大众创作中感受生活的新质、语言的新意;大众创作者也可以在专业帮助下提升技艺、打开视野。双向奔赴，彼此支撑，才能让文艺百花园既有参天大树，也有蓬勃生长的草根力量。

　　总而言之，“新大众文艺”5个字，“大众”是根基和底盘，“新”是方向和动力。在这里，“新”不只是描述繁荣表象的形容词，更应该是推动人的全面发展的动词。真正有生命力的新大众文艺，既要让大众成为创作主体，也要使大众通过文艺作品获得精神滋养。要让每一个拿起笔、举起手机的人，都能在创作中找到表达的尊严、感受到创作的快乐;让每一个点开屏幕、滑动指尖的人，都能在阅读中遇见更好的自己、发现世界的美好。

　　(作者单位：山东师范大学新闻与传媒学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