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济南日报·爱济南记者 陈炜敏
又是一年开学季,2026级新生花名册再度引发网友热议。曾经霸榜多年的“子涵、梓萱、子轩”热度退潮,取而代之的是满含书卷气的国风新名。鹿鸣、景行、清越……年轻父母们不再追求热门字,而是一头扎进《诗经》《楚辞》,力求给孩子起一个兼具文化底蕴、独特意境与个人气质的名字。
古人取名 窥见古人的礼制与追求
悠久的历史文化底蕴造就了我们独特的人名文化,不同历史时期,起名遵循不同的规则与习俗,从中可以窥见当时人们的生活观念、礼制规矩与精神追求。
咱们现在能查到最早的人名,是商朝人的。这一时期流行拿天干即甲乙丙丁戊己庚辛壬癸当名字。如商朝开国君主成汤又叫太乙,还有太丁、盘庚、商纣王帝辛、外丙、仲壬、太甲、武丁,全是这种取名方式。
先秦取名质朴直白,奉行顺其自然,“所见即所得”,不刻意雕琢辞藻。那时人们根据孩子出生时的体态、境遇异象直接命名。如果穿越回那个时代,你很有可能被那些直白甚至有些“粗糙”的名字惊到。如郑庄公因难产降生,得名“寤生”,“寤生”指婴儿出生时脚先出来。孔子名“丘”,一说是因为孔母“祷于尼丘”而生孔子;一说是因为孔子头顶中间低四周高。另外,周公黑肩、鲁成公黑肱、晋成公黑臀,这些如今听来略显滑稽的名字,在先秦极为普遍,是当时流行的取名方式。
这一时期的取名或许可以从鲁国大夫申繻提出的“五则”中找到规律。所谓“五则”,是指信、义、象、假、类,即可依据出生特征、祥瑞征兆、自然万物与父辈特质取名。以上那些今人看来稀奇古怪的名字或许都是来自出生特征。
成书于战国年间的《左传》中,对命名除了前面提的主要注意的五条之外,还规定了“六不”,即禁止以国名、官职、山川、隐疾、牲畜、礼器入名。这“五则”“六不”也成为后世沿用的取名准则。
两汉盛世昂扬开阔,取名风格也兼具文雅与豪情。这一时期取名有个显著特点,即喜欢用单字。翻开《三国演义》,曹操、刘备、孙权、诸葛亮、周瑜……双字姓名寥寥无几。为何汉代喜欢单字名?《春秋公羊传·哀公十三年》有这样一种说法:“晋魏多帅师侵卫,此晋魏曼多也。曷为谓之晋魏多?讥二名,二名非礼也。”晋大夫魏曼多率军队进攻卫国,人们不叫他全名,而称“魏多”,是讽刺他取双字名,认为双字名不合礼数。
魏晋南北朝时期,名士们追求超然物外、率真任诞的风范,其取名也颇具个性,一大特点就是“之”字后缀。王羲之、王献之、顾恺之、祖冲之等名士,姓名皆缀“之”字。更奇特的是,古人最重家讳,绝不容许祖孙父子重字,可琅琊王氏自王羲之起,五代72人皆带“之”字,完全不受避讳约束。
关于“之”字的渊源,学界争论不休。有人认为是因为这一时期名字正从二字向三字过渡,于是人们在名字后加虚词“之”,介于单名和“二名”之间。学者陈寅恪提出全新观点,认为“之”是天师道信徒的身份标识,如同佛教徒喜用“僧、昙”入名。南北朝时期因佛教盛行,“僧”字一度风靡,南朝宋开国功臣王昙首给大儿子取名“僧绰”,二儿子取名“僧虔”,此外还有王僧辩、姚僧垣、胡僧祐等名字,皆是宗教文化留下的印记。
唐宋之后,取名规整化,按辈分取名成为主流。各家族制定字辈诗文,全家族男性都统一排次第大小。宋代流行五行序辈法,遵循五行相生规律世代循环,南宋张浚、张栻、张焯祖孙三代,水、木、火循序递进。还有读者熟悉的明代皇帝朱元璋,其后代名字的第三个字都是以五行“金木水火土”来作为偏旁。
字辈文化中,孔、孟、曾、颜四大“圣裔”最为特殊,四姓共用字辈,从乾隆钦定三十字到民国续补二十字,全球后裔统一沿用。只要看到四大“圣裔”后代姓名中间的字,就可知道他们的辈份。
现代取名 从家国情怀到诗意个性
步入现代,国人取名打破古代礼制束缚,不再拘泥五行、避讳、辈分,取名更加自由,名字也更加直观地折射出时代风气与社会审美。从宏大的集体家国叙事,到大众化的通俗跟风,再到如今回归传统的古风诗意,取名风尚几经轮转,每一代人的姓名,都镌刻着独属于那个时代的集体记忆。
新中国成立初期,家国情怀成为取名最鲜明的底色。1949至1950年,新生的共和国百废待兴,全社会满怀建设祖国的热忱,“建国、国庆、国强、建华”等名字比比皆是。据不完全统计,全国近百万人名为“建国”,40余万人名为“国庆”。山河初定,百业待兴,普通百姓把对国家繁荣昌盛的向往、对子女报效家国的殷切期盼,尽数寄托在简单质朴的名字之中。
1951至1953年,抗美援朝时代背景催生“援朝、卫国、保国”等热门名字,无数普通姓名镌刻着保家卫国、众志成城的民族记忆。到了上世纪六七十年代,“超英、卫东、图强、自力”等名字盛行,这些名字简单质朴,却饱含艰苦奋斗、奋勇赶超的精神力量,见证着一代人为国家建设拼搏奋斗的岁月。
改革开放后,思想解放、经济腾飞,取名的重心由宏大的家国叙事转向个体的人生期许,简约单名风靡全国。上世纪七八十年代,男孩偏爱“伟、勇、杰、强”,寄托建功立业、前程远大的期盼;女孩常用“芳、丽、娟、霞”,寓意温婉美好、平安顺遂。审美统一化直接引发大规模重名,仅“张伟”全国就有近30万人,张伟、王伟、李伟重名率也排在榜单前列。父母用简单直白的汉字,寄托望子成龙、望女成凤的朴素心愿。与此同时,琼瑶文艺作品风靡大陆,在70后、80后心中种下婉约缱绻的审美萌芽,为后续诗意取名埋下伏笔。
进入新世纪,互联网普及、影视文娱盛行,80后、90后父母受偶像剧、仙侠小说影响,偏爱氛围感姓名,“梓、子、轩、宇、涵”多次入围新生儿起名用字榜前列。同时,同音多字现象颇具特色,子萱、梓萱、子轩,奕宸、亦宸、逸宸,同音不同形,一个班级扎堆出现,给老师点名带来不少困扰。大家追求古典雅致的格调,结果却陷入新的同质化,“梓轩、梓涵”成了新时代的“张伟、王芳”。
近几年,取名风潮再次转向。“子涵时代”慢慢落幕,一股典籍诗意风悄然兴起。翻看各地小学新生名单,采薇、怀瑾、晏清接连出现,典故大多出自《诗经》《论语》《楚辞》等。北京语言大学命名文化研究中心的数据显示,2024年取自诗词典故的新生儿名字占比达到38.7%,对比2015年涨了近三倍。新一代年轻父母主动从传统文化宝库挖掘灵感,既追求名字背后深厚的文化底蕴,也希望以此降低重名概率。但热潮之下也存在不少误区,部分家长盲目追逐古风,生硬堆砌生僻汉字,强行拼凑典故,表面看起来古雅高级,实际读音拗口、书写困难,脱离取名本身的初衷,反而陷入新一轮的审美固化。
姓名藏世相 读懂千年时代变迁
取名风尚的更迭,不只是文字审美的变化,更是社会心态、文脉传承、长辈期许的缩影。
姓名变迁,首先映照社会价值取向的迭代升级。新中国成立之初,家国为重、集体至上,姓名亦体现赤诚担当和家国情怀,见证了中华民族同心聚力、建设祖国的激情燃烧的岁月。改革开放后,民生持续改善,大众开始关注个体成长,取名不再执着宏大叙事,转而期盼个人顺遂、品行优良,是个体价值觉醒的生动体现。
进入新时代,物质富足、文化繁荣,国人摆脱外来审美与网络跟风的束缚,主动回归传统文化。从为国建功的集体理想,到修身立德的个人期许,再到根植传统的文化自觉,小小姓名,折射了中国社会从温饱建设到文化自信的进阶之路。
名字重要吗?
心理学研究表明,姓名是重要的身份符号,直接影响人的自我认知与性格养成。意蕴正向、雅致独特的名字,能增强自我认同感,让人不自觉地以名字背后的美好寓意勉励自己;而生僻晦涩、寓意消极的名字,容易造成社交困扰与心理负担。所谓“人如其名”,并非玄学,而是长期心理暗示与自我赋能的结果。
当然,我们不必神化姓名的力量。名字是人生的美好起点,却不是人生的最终答案。雅致优美的名字,不能护佑一生顺遂;普通通俗的姓名,也完全不妨碍一个人大展宏图。名字只是一份来自长辈的祝福,无法直接改写命运。真正决定人生高度的,永远是个人的努力与坚守。
时代浪潮滚滚向前,未来还会涌现出新的取名流行字。但无论风尚如何流转,名字的本质始终不变。它是时代投下的小小缩影,记录着一个时代的集体情绪;是亲情凝结的文字,承载着长辈沉甸甸的祝愿;它也是中华文化流淌不息的细微载体,展示了独属于中国人的诗意。一个个名字,串联起过往与当下,见证一代又一代人的降生、成长,也见证着社会不断向前奔赴的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