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之又玄碑”与雪蓑书法艺术

2026-09-20 09:12:16 来源:舜网-济南日报

作者:张全宝

责任编辑:李欢

  □ 张全宝

  “棋山柯烂”,是古莱芜八景之一,兼具古老传说、美丽景色于一体,在今钢城区境内。棋山北麓,有个村庄棋山观,村里有一著名碑刻,名曰“玄之又玄碑”,又称“雪蓑碑”。这是明嘉靖三十七年(1558年),流寓到山东的河南人雪蓑手书,也是其存世的碑刻最大榜书。雪蓑博学多识,是明代中期一位艺术奇才,其书法成就最高,存世的摩崖石刻居多。

“玄之又玄碑”与雪蓑书法艺术

  位于棋山观村中的“玄之又玄碑”亭

“玄之又玄碑”与雪蓑书法艺术

  “玄之又玄碑”碑文拓片

“玄之又玄碑”与雪蓑书法艺术

  雪蓑书画常用的手押(相当于印章)

“玄之又玄碑”与雪蓑书法艺术

  《处力泽》诗碑(现存莱芜口镇)

“玄之又玄碑”与雪蓑书法艺术

  “神在”摩崖石刻(位于莱芜仙人山)

  落拓奇才,与莱芜结缘

  雪蓑,姓苏名洲,无字,号雪蓑道人。他喜披蓑衣云游,故书画手押为象形符号,俨然雪中披蓑的老翁。籍贯为河南杞县,约生于明弘治初年。他十岁左右父母双亡,跟随伯父苏百当一家,背井离乡到了唐县,经营小酒馆。其间,进小学堂读书。后来,因有客人醉死酒馆,伯父被官府治罪。雪蓑从此失去依靠,浪迹天涯,道观佛门是长居之地。对于他的具体身世,则“秘不以告”(明李开先《雪蓑道人传》)。他于嘉靖二十五年(1546年)来到山东,已50岁左右,离开山东后去向不明,最后结局不得而知。

  雪蓑是一位历史文化名人,颇具神秘和传奇色彩。据史料记载,雪蓑一生最大成就,是流寓在山东那个时段。在山东17年,雪蓑则在莱芜达13年,寓居最长、佳话最多、影响最大,且遗迹众多。其名字与故事,可谓家喻户晓、妇孺皆知。

  初时,莱芜人董空壸(音kǔn)在济南德王府任腆膳官,回家途中路过泰安,在一书肆中休息,恰值一学子亦在书肆。那学子看书,爱不释手,却又无钱购买,遭到书肆老板呵斥。董空壸倾囊相助,学子如愿以偿。雪蓑也在书肆中,目睹了这一切,被董空壸的义举所打动,便与之相交往。董空壸将雪蓑带回莱芜老家,并结拜为异姓兄弟,从此往来不绝。莱芜便成了雪蓑的第二故乡。

  董空壸的好友李开先,是章丘籍进士,遭罢官后返乡闲居,两人往来密切。董空壸返济途经章丘,便向李开先如实说起新结识的雪蓑:道人打扮,不修边幅,性情豪爽,怀才不遇,云游四方。李开先听罢,也有性情相投、相见恨晚之感。之后不久如愿以偿,与雪蓑成为莫逆之交,并赞其“恃其颖性,学一事则精一事,而字书、弹琴、蹴鞠、歌唱,皆可居海内第一流”。有董氏的关照,雪蓑在莱芜结识了一大批名宿耆旧,包括时任莱芜知县陈甘雨、棋山观住持徐清太,还有青州二世衡王朱厚燆等。有友人的支持与帮助,雪蓑活跃在莱芜周边,留下了许多文化遗迹。

  雪蓑大半生在游历中度过,行无定踪,居无定所。他有时出入市井,有时隐遁深山;有时豪门酒肉,有时风餐露宿;有时亭台楼阁,有时寺庙道观。加之其行为放荡不羁,有时来无影,有时去无踪,更增添了其神秘色彩。人们依据他的才学,以为他非王即侯;依据他的行为,以为他非神即仙。于是,一个亦人亦神、亦怪亦仙、充满传奇色彩的雪蓑,呈现在世人面前。

  巨石作纸,墨留齐鲁群山

  雪蓑书法风格独特,其书迹、摩崖碑,多集中在山东的莱芜、钢城、章丘、青州等地。由于李开先是文化名人,又是收藏家,故雪蓑书迹多在其后人手中;而莱芜的雪蓑书迹,随着董家的衰落而流失;青州衡王府雪蓑书迹,则受清廷的查抄而流失。

  1997年,济南出版社出版的《雪蓑子手稿草注》,是章丘文史专家宁荫棠编著的,收录雪蓑《风入松·七十三阕》手书墨迹,我们得以窥到雪蓑手迹真貌。山东省图书馆收藏有《风入松·八十一阕》的清抄本,并经王献唐校藏题跋。章丘有关部门和民间,还收藏有雪蓑的书画诗文真迹。由于历经数百年岁月沧桑,保存下来的实属凤毛麟角,难以看到雪蓑书法全貌。所幸,通过摩崖碑刻,也能看出雪蓑书法的大致风貌。

  现存雪蓑石刻,原莱芜境内共11处。仙人山有“凤岩仙踪”之称,陈甘雨为其题写“第一山”,入选古莱芜八景。雪蓑的6处石刻在山顶绝壁上,作于嘉靖二十六年(1547年),据说是为纪念一次音乐盛会。其中,已知最大的摩崖题刻“神在”二字,长4米、宽3米,左侧所署“雪蓑子苏洲并题”的落款清晰。“神”的右边“申”字,中间一竖贯通到底,而左侧的“示”部只占上半部分,下半部分为“在”字,结构布局独具匠心。“神在”二字结构独特、气势宏大、气韵生动。其余在山顶东侧石壁上,分别刻有“雪蓑纶巾”“苏雪蓑石榻”“野客琴座”“阳春台”“少渠公锦云岩”。除此,在凤凰山朝阳洞口,有题刻《寄中麓山人句》诗一首;在莱芜口镇,有《处力泽》诗碑,等等。而在青州云门山,雪蓑题写了“渐入佳境”“超尘离梦”“鬼斧神工”“蓑老卧云岩”“山居吟”等刻石,成为除莱芜之外题刻较多之地。

  嘉靖三十七年(1558年)四月,雪蓑回到莱芜,住到棋山下的棋山观,应该观住持徐清太之请,以篲(扫帚,这里指雪蓑自制的大笔)为笔,题写“玄之又玄”四字。四字空白处有题记,记述了棋岩洞真观的地理位置、创始人、山色风光、殿宇规模、佛道由来及对佛道的感悟等,字体以行草为主,布阵自然率性。此碑成为雪蓑书法杰作,碑高3.13米、宽1.18米,是已知雪蓑存世的最大榜书碑。2013年,作为“雪蓑大字碑”,列入山东省重点文物保护单位。

  “玄之又玄碑”影响大,与其形制和方位密不可分。“玄之又玄”一语,取自老子《道德经》,借以歌颂宇宙万物之玄妙与深奥;棋山观紧邻名山,是宣扬道家思想场所,曾经烟火兴旺,传播力强。四个大字,既有深邃的思想性,又有高超的艺术性。有学者认为,“雪蓑为了独特布局,将‘之’字上移。‘之’字的点画似龙头状,捺画下行长2.62米,似龙身抑或凤尾,有如神龙向天宫飞腾。这是雪蓑的艺术创造,也从中彰显他对龙凤的崇拜。”

  雪蓑的书法,种类齐全。既有摩崖巨制,又有榜书大碑,也有块然石刻,还有手书墨迹。其小字不拘章法,气势飞动、起伏跌宕、神采飞扬;大字则结构独特巧妙、苍劲矫健。其书法有颠素狂旭风韵,被世人雅称“神仙体”。据考证,雪蓑对书法颇有研究。他熟知历代书画名家,其诗词中“风雨笔精道子,乾坤墨宝钟繇”,以称颂画家吴道子与楷书大家钟繇;而诗词中“张颠濡墨草圣,公孙舞剑青萍”,盖因崇拜草圣张旭。从中可知,雪蓑书法师出有源、师承有道。

  翰墨流芳,声名达海外

  2014年12月,牛志春主编的《雪蓑》,由中国文化出版社出版。该书全面系统介绍雪蓑,相关资料翔实,且图文并茂,几乎囊括了当今能看到的石刻、拓片、手书影印资料。雪蓑书艺高超,不拘成法,草楷并用,古、俗字穿插,间有变体、自创字,且狂而不乱,气势宏伟,精气内蕴,取米、黄之所长,千姿百态,变化流利。其书作或婉转充盈,或疏密诡奇,通篇浑然一体,得张旭、怀素之精髓。

  首先,古代贤达评价中肯,正向且公正。

  对雪蓑的书法评价,最早与最高的是他的好友李开先。李开先乃朝廷四品官员,在礼部、吏部等任过职,又是明嘉靖“八才子”之一,见过书法作品无数,能对雪蓑书法高度评价,不仅仅是李开先的个人爱好与溢美朋友,从根本上讲,还是雪蓑书法功力深厚。李开先的评语包括,“真乃今之古人。至其笔用中锋,字兼四书,又有高出乎古人者,盖奇之又奇矣!”“其笔阵雄健,理趣深长。初若放狂涉怪,细目之则敛锷藏锋,微妙难名,变化莫测,乃神之所为,非力之可与也。故曰‘神而明之存乎人’,岂古今所能拘哉?”“书以苏雪蓑为冠,能大小,能刚柔,而方书则人人易识”;“况其字书体格森严,笔势遒劲,足为学书者之法程”……

  与雪蓑同时代的王世贞,是文坛“后七子”领袖,在其文艺评论著作《艺苑卮言》中,对方元焕、张书绅、苏洲(雪蓑)书法作了点评。其中有“洲作方丈以外大书,浓沈数斛,信手飞步,倏忽而成,矫健有势”。这一评价虽非肯定,但一方面说明雪蓑书法的知名度高;另一方面可以从中获知雪蓑榜书的风格,也是极为难得的。

  此外,其他文化名人和地方文献中,也对雪蓑书法有较高评价。譬如:“手撮韭叶,濡墨大书,见者稀奇”“雪蓑子草书,颓然天放”“大书于碣,以篲为笔,笔势如蛟龙腾上,观者谓非仙不能”“自取头上葛巾,扭结如绳,浸于墨中,大呼‘取巾’,望石壁一抛,遂点字上,更有丰神,人始骇其非常人”“挥毫淋漓,奇宕如老干怪虬,苍古逼人”“善草书,大至盈丈,笔势飞动,见者惊谓颠、素复出”“善草书,时而尽度谨严,时而离奇光怪,不可方物”“书法尽作狂草,奇肆变化,不可方物”……

  明万历年间,莱芜进士谭性教在登仙人山时,看到悬崖上雪蓑书写的“神在”巨字,就发出了“蓑翁留墨迹,斑剥没苔纹”的感叹;明万历泰安进士宋焘、清康熙莱芜进士张严,都对雪蓑书写的棋山观“玄之又玄碑”做过活灵活现、生动精彩的描述。

  其次,当代名家仰慕追捧,视若珍宝。

  在当代,雪蓑书法尤其是榜书“玄之又玄”,知名度高,深受追捧。20世纪80年代初,曾任国务院副总理的谷牧,到泰安视察时,询问地委书记高逢五“玄之又玄碑”。此后,高逢五书记高度重视,委托莱芜宣传部门落实。宣传部门派出专人制作拓片,供研究之用,此后引起文化部门高度重视。还有,著名书法家武中奇,早年曾在莱芜从事革命活动,对“玄之又玄碑”也给予高度评价。

  延续至今,雪蓑碑刻备受莱芜和钢城人的爱惜和保护,文人墨客热衷于拓制、临摹、研究、欣赏与交流。文化部门对雪蓑摩崖碑刻也很重视,将仙人山“雪蓑题刻群”与棋山“玄之又玄碑”列入第一批市级文物保护单位。

  最后,国外学者慕名推介,传播海外。

  上世纪60年代初,美国学者盖洛在《中国五岳》一书中,专门介绍了雪蓑。他评价雪蓑说:“他的成就揭示了真正值得注意的特征。他精通三项艺术——音乐、诗歌和书法,在书法方面成就最大。”书中记述了“玄之又玄”四个大字的书写过程。这也为我们今天定位雪蓑的艺术成就,提供了重要依据。

  碑中见道,“玄之又玄碑”书法审美解读

  对“玄之又玄碑”和雪蓑其人,笔者早就了解。近些年研习书法,特别青睐书法理论和鉴赏,拙作《从经典法度和哲理维度诠释书法美》,在《书法报》刊发,又入选“知网”,得到充分肯定和认可。结合古今学人的评价,现就“玄之又玄碑”作粗浅分析。

  作为国粹,书法就其时代特性而言,有“晋人尚韵、唐人尚法、宋人尚意、元明尚态、清人尚势”之说。而鉴赏书法作品,一般规律是“远观其势,近观其质”。而榜书的书写更难,不仅仅是“把字写大”,它从“指腕运动”变成了“全身运动”。笔者认为,乍看“玄之又玄碑”,“之”字越位总领,恰似一仙风道骨道长,云游至此,豪饮之后,喧宾夺主,手举龙头杖,一跃而起,表演看家本领。道观众人围观,有的端坐观赏(玄字),有的随之起舞(又字),好一派生动场景。进而细品,“又”字,是青壮道士,刚劲强壮、气宇轩昂。两个“玄”字,位置(环境)不同,取势不一,上面“玄”字取纵势,隐忍不发,首部呈右上仰视,捻须颔首,似清瘦慈善老道;下面“玄”字,老实持重,气定神闲,似观中体态健硕住持,一家之主,威严有加。这一状态,正是作者认知、境况与情感的真实写照和生动呈现。

  综之,“玄之又玄”四字,挥洒自如、动静有势,气韵贯通、顾盼有情。布局穿插避让、错落有致;字形大小参差、收放有度;笔画方圆兼具、刚柔并济;自上而下松紧适宜、重心稳定。观之,令人荡气回肠,又赏心悦目。尽管看似个性张扬、豪放,实则无出“尚态”法度之外。如此,既遵循蔡邕《九势》之道,又契合《当代书法势理论》之规。一幅传世作品的魅力,在于“势”“质”俱佳,又将鲜明时代性、美的共性、独特的个性融为一体。“玄之又玄碑”的魅力就在于此。

  据传,雪蓑是慕泰山之名流寓山东,意在题字镌刻。他登临过泰山,却没能实现题刻夙愿,而在东邻莱芜等地得以实现,并充分展示了其艺术才华,留下了众多墨迹。尤其是美国学者盖洛的推介,将雪蓑纳入泰山人文特征,更值得品咂和关注。可见,雪蓑的书法,尤其是“玄之又玄”等榜书,是中华书法艺术宝库中一朵奇葩。

作者:张全宝

责任编辑:李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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