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发现李格非《廉先生序》北宋传播证据——兼谈李格非、李清照里籍研究中的问题(下)

2026-09-26 10:12:30 来源:舜网-济南时报

作者:张硕

责任编辑:李欢

  □张硕

新发现李格非《廉先生序》北宋传播证据——兼谈李格非、李清照里籍研究中的问题(下)

  龙泉寺墙壁上的徐北文《龙泉赋》

新发现李格非《廉先生序》北宋传播证据——兼谈李格非、李清照里籍研究中的问题(下)

  晚清地图中的明水镇与廉坡村

  进一步确认《廉先生序》所载“绣江李格非”即“明水李格非”的证据有二:一是《傅肇墓志铭》中“绣江太易先生复”的记载,二是李迥跋语,其曰:“迥忆昔童时,从先伯父、先考、先叔(按:即李格非)西郊纵步三里,抵茂松修竹,溪深水静,得先生之居,拜谒先生,数幸侍侧。”二者均直接指向廉复的隐居地——今日的廉坡村。

  前者可证隐居地处宋代绣江流域,绣江地理名称及村河位置关系至今未变。廉坡村正位于绣江源头净明泉北侧、百脉泉西侧,此即廉复被称为“绣江太易先生复”的缘由。后者则标明李格非家族居所与隐居地的方位距离。李迥自幼便常随叔父李格非沿固定路线西郊行三里至隐居地,由此反向推断李格非家族居所位于宋代明水镇,即今日明水古城附近,仍坐落于绣江源头百脉泉一带,这便是李格非自号“绣江李格非”的原因。李格非与廉复两位“绣江”人士居所相近,恰好可解释前者对身为隐士的后者知之甚详的原因。

  对于李迥跋语,徐北文提出:“跋语……非常明确地说李迥的居家所在是在章丘……也许是李迥这一支居此,而其叔格非适在看望其二哥寓所,一起访问的。不过,假如没有更具体明确的证据,这种推测是没有说服力的,反而给人以刻意寻找证据以钻空子的感觉。”这段表述本身留有相当余地,而依据结合语境理解文本的常识,徐北文也承认跋语能够说明李格非家族与廉复隐居地的位置关系。古人早有此论,万历《章丘县志》载董复亨言:“见廉处士墓碑,云里人(按:即李格非)去处士家才三四里许。”这些都是合理的阐释。

  纵观徐北文《李清照原籍考》全文,行文逻辑严密,层层递进,论证共分三步:一是提出《廉先生序》为廉复后人“伪造”的观点,以此削弱“绣江说”;二是考证出一条从历城流向章丘的“绣江”,以此消解“绣江”与章丘的强关联;三是卒章显志,以曲阜孔林石刻新材料中的“历下李格非”署名,坐实李格非、李清照原籍历城的结论。前两步都属于“解构”思路,占全文近五分之四的篇幅,最后一步属于“建构”思路,仅占五分之一。从行文表面看是这三步,但作者真正的构思其实始于第三步,也就是试图以“历下李格非”这一署名,彻底瓦解《廉先生序》的碑刻证据链。这种做法已经陷入逻辑层面的预设谬误,即将未经证实、存在争议甚至本身有误的假设作为论证前提,结论早已蕴含在前提之中,最终形成循环论证。此类论证方式带有较强的误导性,如果不做细致辨析,很容易落入其预设的论证框架,进而认同其结论。

  实质上,徐北文论文先预设《廉先生序》为“伪造”,又预设“历下李格非”与“绣江李格非”是一真一假的对立关系,但这些预设完全不能成立,导致其行文每一步都难以经受住推敲。对此,学界已有不少辩驳。

  首先,《珊瑚网》的证据可证明署名并非“伪造”。其次,徐北文的文章本身不仅没能证实《廉先生序》是“伪造或篡改旧文”,反而对元好问《济南行记》做了断章取义的引用。荣斌更是直接指出:“应该不是笔误,明显是一种主观故意”(《李清照里籍问题二议》),这一批评相当严厉。徐北文在对“绣江”的认识上,的确存在令人费解的前后矛盾。2000年,他为章丘百脉泉龙泉寺重修撰写《龙泉赋》时,还写下“觅绣江水之渊源”“流水行云恍若易安居士之流连吟咏”;但在2004年发表的论文中,他却完全推翻自己此前的观点,提出“绣江”的源头不在百脉泉,而在历城。

  最后,曲阜孔林石刻材料记载:“提点刑狱、历下李格非,崇宁元年(1102)正月二十八日率过、迥、逅、远、迈,恭拜林冢下。”徐北文认为“历下”就等于“历城”,因此李格非真正的里籍是历城而非章丘。然而考诸史料,北宋年间“历下”的范围并不限于历城,它本身就是齐州的雅称,自然可以包含齐州下属各县。最直接的反驳材料,是北宋郭灏写于嘉祐六年(1061)的《重修夫子庙碑并序》,文中明确记载:“清平军(按:即北宋章丘县前身)实历下之属邑。”可见“历下”确实可以包含章丘。另外,成书于北宋的《宋高僧传》载“历下灵岩山寺”,由此可知“历下”也可包含长清。总之,“绣江李格非”与“历下李格非”并不对立,二者分别是县、州两级区域的里籍署名,后者包含前者。除上述证据外,本文证明李格非《廉先生序》正文是北宋文献,为完整的碑文证据链奠定牢靠基础,也击溃“伪造论”最后的防线。

  近年来,“历城说”的立论者常以《贺仅墓志铭》作为支撑论据,同样存在预设谬误。这方墓志铭于2001年出土于济南南外环某工地,铭文开头刻有“左奉议郎校对秘书省黄本书籍李格非撰、和州防御推官知凤翔府麟游县事李辟非书”。铭文记载,贺仅卒于元祐二年(1087),元祐八年(1093)葬于历城黄台里。有论者认为,贺既然葬于历城,就应当是历城人;且铭文说:“散大夫贺公既卜葬,其子使来请曰:‘吾先君在里閈,于子兄弟为最敬且亲,子宜为吾先君之铭。’”论者提出“里閈”指街坊邻居,因此撰文的李格非自然就是历城人。

  这一推论的谬误,在于预先默认贺仅的埋葬地就是他的里籍或居住地。此前提根本经不起推敲。首先,铭文明确记载贺仅“世为临邑人”,他及三个儿子从未在历城任职,且是去世六年后才“卜葬”于历城,迁葬的可能性很大。宋代丧葬有多种形式,除常见的原籍家族葬外,受堪舆学盛行影响,风水葬也十分流行。而贺仅不可能是原籍家族葬,铭文内容本身不支持这种说法,其墓周边也未听闻有其他同族男性成员墓出土。

  将“里閈”理解为街坊邻居同样不合理。铭文开篇记载:“格非幸得拜中散公,于今二十年。”也就是说,李格非从拜见贺仅到撰写铭文,前后已有二十年,试问哪户人家“最敬且亲”的邻居会二十年才见一面?结合整篇墓志铭来看,李格非很可能与贺仅只有这一面之缘。因此,“里閈”只能理解为齐州老乡的关系。这个词也是拉近距离的一句客气话。

  那么为什么称其为“最敬且亲”?答案出人意料。这篇墓志铭共记载四位李姓人物,除前文提及的李格非、李辟非外,还有贺仅的五女婿——保州军事推官李旼,以及二孙女婿——进士李迈。李迈与李迥一同出现在李格非拜谒曲阜孔林的石刻上,结合命名规律来看,他应当是李格非的侄子;李旼与李辟非名不见经传,名字却一同记载于道光《章丘县志》卷八《选举表》中,这一重要线索由章丘民间学者王繁荣较早发现。志中记载:“李辟非,和州推官,见李氏墓碑。”“李旼,徽州军事推官,见李氏墓碑。”其中李辟非的官职与墓志铭记载一致,李旼官职不同,大概率是调任所致。

  结合命名规律,以及贺仅儿子平辈的叙述口吻等信息可判定,李辟非、李旼二人均应为李格非的兄长。贺仅家族与李格非家族原来是两世姻亲。二十年前,章丘李格非以布衣身份得以拜访临邑籍官员贺仅,或正是出于这层姻亲关系的人情往来。据县志“见李氏墓碑”可知,李格非家族墓地正位于章丘。这一发现具有重要意义,通过出土文献与地方志文献的互证对读,进一步为“绣江说”提供实证支撑。而据章丘当地老人回忆,明水镇南郊曾有一片家族墓地名为李家坟,可能就是李格非家族墓地所在。

  以往对《廉先生序》创制过程探讨不多,在此谈几点看法。从广义层面而言,序在古代是一种以刻画人物为主旨的文体,《廉先生序》无疑可视为廉复的小传。然而此传记被镌刻立于廉复墓前,又与寻常墓表不同。它仅记载廉先生在章丘的行迹,未收录其完整生平,甚至连其名号都付之阙如。序文提及创作缘由时称“子皇皇请议未及”,意指廉复之子恳请评议,然此事尚未落实。李迥跋语记载:“先生既没,先考评其为人,先叔作序以纪名实。”李格非兄长李和叔(按:可能就是李辟非)先对廉复德行作出评价,继而由李格非综合此评价与廉复行状撰写成序文。实际上,序文中正有一部分内容为李和叔评议。序文末尾称“质之区区,亦欲藉之以告,请议之伯”,其意即是以此文向乡亲们汇报,恳请当地父老前辈予以评议与考核。

  从性质上看,这篇序文系当地开展乡评工作的产物,是对廉复的“盖棺定论”。古人极为看重乡评,宋代名相周必大曰“夫人之善恶,惟乡评不可掩”,乡评是论定一个人德行较为可靠的依据。这项工作一般由地方有名望的士人主持。李格非兄弟作为廉复的同乡与好友,本身又是地方名士,因而主持了此次乡评工作。同时,李格非身为同乡后辈,自始至终保持谦逊立场,故序文多使用谦敬表述。在署名上,也仅标注县域里籍,并未如墓志铭、墓表那样题写自身官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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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廉坡湿地公园

  综合各种证据,李格非无疑是章丘明水人。如今,《廉先生序》复刻碑共有两块,一块屹立于章丘绣江河畔李清照故居门前,另一块屹立于廉坡村旧址。正如刘敏中《石阴记》所言:“故阅李之文,则见先生之高;观先生,则见李文之高。”“兹石之再刻也,皆知吾乡高人尝有此人,文人尝有此文。”石碑重新镌刻与树立,在文脉赓续的同时,让后世之人得以真切感知那段文章风骨与高尚人格交相辉映、彼此成就的动人故事。

作者:张硕

责任编辑:李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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