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日的济南,天朗气清。
行走在大明湖畔、老城街巷与商埠旧址之间,记者循着季羡林的少年足迹,重读他留在这座城市的青春记忆。
6岁离开临清老家来到济南,在这里度过小学、中学时光的季羡林,前后十余年的少年岁月,都扎根于泉城的烟火与湖山之间。济南于他,不只是求学之地,更是刻进一生的故土乡愁。
大明湖里捉“笨伯”
这个季节的大明湖,湖水澄净,芦苇摇曳,正是一年风物最好的时候。这里是少年季羡林最眷恋的一方天地。
十二岁,季羡林入读私立正谊中学,学校北墙紧邻大明湖,推开窗便是湖光苇荡。在《季羡林自传》里,他坦言,自己彼时并不算勤勉,“一下课,我就跑到校后湖畔去钓虾、钓蛤蟆,不知用功为何物”。
少年的玩法朴素又充满童趣。
“我的兴趣是在大楼后的大明湖岸边上。每到夏天,湖中长满了芦苇,芦苇丛中到处是蛤蟆和虾。这两种东西都是水族中的笨伯。在家里偷一根针,把针尖砸弯,拎上一条绳,顺手拔一枝苇子,就成了钓竿似的东西。”
他从家中取来缝衣针,把针尖砸弯,拴上细绳,折一枝芦苇便做成简易钓具。荷叶上蹲着蛤蟆,就穿一只苍蝇作饵,轻轻抖动苇秆;水里的长臂虾,见到苇秆便会紧紧夹住不放。钓上来的蛤蟆与湖虾,他并不伤害,尽数放回湖水,“醉翁之意不在酒,而在戏耍也”,不过是课余打发时光,享受湖畔的闲趣。
如今再站在大明湖南岸,芦苇依旧随风起伏,荷叶虽渐凋零,湖面开阔如旧。当年那个蹲在湖边贪玩的少年,日后成长为享誉海内外的学界大家,但大明湖留存下的,是他未经世事的天真。
湖山不语,见证过一代学子的嬉戏,也安放着属于一座城市的少年往事。
老城街头的“软酥香”
离开大明湖,老城的烟火滋味,藏在街头的油旋香气里。
济南做油旋的店铺很多,隐藏在老城区的各个角落。市中区大观园一角,有家油旋店,面积不大,外观很古早,很有烟火气。店铺的招牌格外引人注目:“软酥香,油旋张——季羡林。”济南的市井小吃成了季羡林的味觉记忆,直至晚年,身居北京的他,依旧念念不忘油旋这一口故土味道。
大观园“油旋张”店里,刚出炉的油旋,外皮金黄酥脆,层层盘旋,用手轻轻一按便簌簌掉渣,内里软嫩,葱香浓郁。
老济南的经典吃法,是热乎油旋配上一碗甜沫,咸香温润,烟火十足。季羡林格外偏爱油旋张的手艺,弟子赴京,常常会捎上数十个油旋带给先生品尝。感念这份地道风味,季羡林提笔留下六字题词:“软酥香,油旋张”,寥寥数语,写尽油旋的风味,也藏着对济南烟火的深切惦念。
一块牌匾,一缕葱香。走过百年,油旋依旧是济南的街头小吃,咬一口酥脆油旋,仿佛可以读懂,为何漂泊在外的季羡林,反复惦念这家乡的味道。美食承载的,从来不止滋味,还有少年时代老城街巷的温度。
求知少年的“恶作剧”
从老城向西,经二路老商埠,留存着季羡林十五六岁时的求知热忱与少年顽皮。
1926年,15岁的季羡林考入山东大学附属高中,彼时他痴迷外文,常常通过东京丸善书店邮购英文书籍。在《学海浮槎》中,他记下这段经历:“每次接到丸善书店的回信,我就像过年一般地欢喜。我立即约上一个比较要好的同学,午饭后,立刻出发,沿着胶济铁路,步行走向颇远的商埠,到邮政总局去取书”。
当年的邮政总局就位于经二路,是一座法式建筑,红色望楼搭配绿色琉璃装饰,曾经是商埠区最高的建筑之一,与津浦铁路济南站钟楼遥遥相望。如今,百年老建筑依然矗立,与街边老树相映,极具复古氛围。
少年赶路取书的路上,还发生过有趣的小插曲:“走在铁路上的时候如果适逢有火车开过,我们就把一枚铜元放在铁轨上,火车一过,拿来一看,已经轧成了扁的,这个铜元当然就作废了,这完全是损人而不利人的恶作剧。要知道,当时我们才十五六岁,正是顽皮的时候,不足深责的”。
爱读书,也爱恶作剧,求知热忱与少年顽趣,在季羡林身上同时并存。
岁月流转,经二路的老邮政大楼静静矗立。如今的老商埠,老建筑得到修缮保护,咖啡馆、书店、文创店铺错落分布,历史建筑与新潮业态相融共生,成为游人络绎不绝的打卡地。百年之前少年步行取书的街巷,如今依旧烟火沸腾。
记者一路追随季羡林的行走足迹,湖山、美食、老商埠,串联起他的少年碎片。大师并不生来高深,他也曾是大明湖畔钓虾嬉戏的孩童,是贪恋街头油旋香气的少年,是沿着铁路步行取外文书籍的中学生。济南的湖光、市井、近代商埠风云,共同滋养了少年季羡林。
他在这里长大,而后奔赴远方,可一生都频频回望济南。正如他所言,在济南度过十余年光阴,“每一寸土地都会有我的足迹”。
今天我们重走这一条路线,触摸的不只是名人旧迹,更是一座城市真实的肌理,读懂一座城如何滋养一个人的青春,读懂少年往事如何沉淀为一生的乡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