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喜晚凉风月好,紫荷香里听泉声。”北宋文学家曾巩的这一句吟咏,道尽他对济南山水的无限偏爱。他在齐州任上,观湖山、理泉流、治城郭,把一腔才情与实干,尽数留给了这座泉水之城。
在大明湖东北角,济南现存唯一古城门遗迹——北水门静立近千年,清波穿门而过,润泽一城烟火。曾巩以文人之智、实干之行,治水筑堤、定名名泉、考证文脉,一手勾勒出济南“城在园中、园在城中”的城市雏形。记者循着曾巩足迹,踏访北水门、曾堤、南丰祠,走进曾巩展览馆,在一砖一瓦、一湖一堤、一文一物间,读懂这位文人知州留给泉城的永恒馈赠。
水闸安澜 筑起控湖御患的千年根基
从大明湖东门入园,沿湖岸向北慢行,汇波楼下的北水门映入眼帘。青石垒砌的墙体斑驳沧桑,石缝间藏着岁月痕迹,石闸依旧完好,湖水依着闸口缓缓流淌,动静之间尽显古人智慧——这是曾巩留给济南最实在的民生工程。济南地势南高北低,南部群山汇水,城内百泉奔涌,尽数注入大明湖。在曾巩到任前,每逢雨季,山洪与泉水叠加,湖水无处宣泄,城北一带街巷被淹、田舍受损,百姓饱受水患之苦。昔日的城北水门简陋脆弱,一到汛期便形同虚设。
熙宁四年(1071年),曾巩出任齐州知州,第一时间实地勘察水文地貌,走街巷、察民情、观水势,把百姓最急迫的疾苦看在眼里、记在心上。面对连年不绝的水患,他下定决心,主持重修北水门。工程以坚石垒砌两岸,以木材制作闸门,设计精巧而实用,“视水之高下而闭纵之”,可根据湖水水位灵活调节。雨水丰沛、湖水上涨时,便开闸向外泄洪,避免城内积水;天气干旱、泉水减少时,便关闸蓄水,保证湖不干、泉不竭。
站在水门前,耳畔流水潺潺,千年水利智慧依旧鲜活。如今,北水门仍在发挥作用,精准调节大明湖水位,护佑着百姓安稳。短短数十日工程,却惠泽千年,让后人真切读懂:文人做官,不只落笔成文,更能落地成事。
长堤萦水 铺展湖园共生的诗意画卷
从北水门沿湖向南,便踏入大明湖核心景观——“曾堤萦水”。长堤横卧湖面,杨柳依依,七桥相连,亭台错落,漫步其间,湖风拂面,一步一景皆是诗意。这条长堤,便是曾巩治水留下的馈赠。当年疏浚大明湖、修建北水门时,大量淤泥无法处置,曾巩以文人独有的审美与智慧,就地取材,用清出的淤泥堆筑出贯通南北的百花堤。后人感念其功绩,改称“曾堤”。
他沿堤栽花植柳,修建鹊华、芙蓉、水西等七座桥梁,将曾经荒芜水洼、散漫湿地,变为湖山相依、桥亭相映的城市园林。堤桥相连、湖园相依,湖水被长堤轻轻环抱,街巷与园林自然衔接,“山泉湖河城”一体的城市格局,由此奠定。
记者漫步曾堤,两侧湖水荡漾,远处超然楼与近处亭台相映成趣。很难想象,这里曾是积水漫溢、杂草丛生的低洼之地。曾巩以文人审美改造城市,将水利工程变为民生风景,让百姓既能安享水利,又能坐拥园林之美。治水不再是冰冷的工程,而是有温度、有诗意的生活营造。离开齐州后,曾巩仍心系此地,写下“从此七桥风与月,梦魂长到木兰舟”的诗句,道尽对济南的深深眷恋。曾巩展览馆内亦展陈着他咏颂济南湖山的诗文,笔墨之间,尽是与眼前景致相融的深情。一堤清风,千年诗意,曾堤早已不只是一条长堤,而是济南人心中最柔软的湖山记忆。
笔墨留痕 镌刻城市绵延不绝的文脉
曾巩对济南的贡献,不止于水利与城建,更在于以笔墨定格城市文化符号,为泉城筑牢千年文脉。
以前,趵突泉名号杂乱,史称“槛泉”,民间唤“爆流泉”,叫法不一。熙宁年间,曾巩游历泉畔,亲眼目睹泉水奔涌跳跃、声如隐雷、势如跃玉的景象,心有所感,提笔定名。在《齐州二堂记》中,正式为这处名泉定名“趵突泉”。“趵突”二字拟声绘形,音义兼备,既写出泉水喷涌腾跃之态势,又藏文人雅致,传神而贴切。名字一经确定,便广为流传,成为济南最响亮、最鲜明的城市名片。
文中他还考证泉水源流,实地探究,厘清南部山区与城内泉群的水文关联,让济南泉群的来龙去脉有了清晰记载。同时,曾巩结合古籍记载,多方考证辨析,论证齐州历山(今千佛山)正是舜帝躬耕之地,夯实“舜耕历山”的历史根脉,让济南的文化传承有了坚实依据。一文定名泉,一文证山川,曾巩以文字为济南立魂。
为官齐州期间,曾巩推行善政、惩治豪强、轻徭薄赋、振兴教育,明断讼案,安定一方,让齐州百姓安居乐业。他不避权贵、不畏豪强,打击恶霸势力,平息民怨,社会风气为之一清。他兴办学校,教化百姓,让文风渐盛、礼义渐兴。短短两年多任期,百姓深得其利。
后世为感念这位贤守,在大明湖畔修建南丰祠,古柏苍翠,庭院清幽,与曾巩展览馆隔水相望,一祠一展,一文一功,共同承载着泉城人千年的敬仰与追思。南丰祠历经修缮,依旧保留古朴风貌,正殿塑像庄严肃穆,碑刻楹联间,尽是后人对这位文人贤守的追念。南侧的南丰戏楼,古色古香,时常上演与曾巩、济南相关的文艺节目,让千年文脉在烟火气中代代相传。
如今,北水门依旧控水安澜,曾堤依旧游人如织,趵突泉水依旧“趵突腾空”,舜耕故事依旧代代相传。湖山依旧,文脉不息,曾巩留下的不只是古迹、名称,而是一整套顺应自然、利民润城、文城共生的城市营造智慧。
一筑北水门,安澜千年;一堤连风月,城园相融;一文定泉名,文脉绵长。曾巩以实干为笔,以山水为卷,写下了济南最动人的城建史诗,也让这座城的美,有了根基、有了风骨、有了千年不绝的诗意。时至今日,我们漫步湖山之间,听泉、观湖、赏堤,依旧能真切感受到:曾巩从未走远,他的智慧与深情,早已融入济南的一泉一水、一堤一城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