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床上的回声!生于四代河工世家,他把一生扎根于黄河防汛抢险与黄河文化保护

2026-10-22 10:16:49 来源:舜网-济南时报

作者:济南时报·新黄河客户端记者:李睿 李运恒 张成地 江丹

责任编辑:高原

河床上的回声!生于四代河工世家,他把一生扎根于黄河防汛抢险与黄河文化保护

李富中 济南时报·新黄河客户端记者李运恒 梁明星 摄

  “河有三湾,哦嘞,啊喂,抬起硪,来打夯……”2026年初秋,河南郑州北郊,黄河花园口南岸。暮色四合,李富中站在大堤上,对着滔滔河水,唱起这声响彻千年的号子。

  李富中是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黄河号子”代表性传承人,生于四代河工世家,师承其祖父、“风搅雪”创始人李建荣和治黄专家徐福龄。1981年,他走上治黄岗位,一生扎根于黄河防汛抢险与黄河文化保护工作。

  一条大河,百年风雨,四代人。这家人的青春、汗水和使命,早已与黄河的涨落紧紧相连。

  百年河工世家

  李富中的记忆里,祖父李建荣身上,刻着两道属于黄河的印迹。

  一道在小腿,血管高高凸起,像老树上虬结的根。祖父告诉他,“是冰水激的。”过去抢险没有机械设备,抢险堵口时,河工要一次次跳进冰冷的黄河水里作业。另一道伤在膝盖。1956年,李建荣骑自行车随修防处人员勘察沁河河势,不慎摔倒,膝盖摔成粉碎性骨折。住院治疗一段时间后,还是没能痊愈。可汛期来临,险情迫在眉睫,李建荣的腿无法站立,段长就安排人用平车把他拉到抢险现场指挥。

  这两道伤,伴随了老河工的一生,也藏着四代河工与黄河的百余年风雨记忆。

  李家与黄河结缘,始于李富中的曾祖父一辈。曾祖父李凤臣和其家中长子被举荐到黄河上当河兵,那一年,李建荣只有11岁。少年时期的李建荣平日割草放羊,汛期堵口抢险时就去黄河滩做临时工,当“卯夫”。直到14岁,他才成为登记在册的河兵。

  李建荣不识字,没进过一天学堂,却成了黄河滩有名的抢险人物。他一生参与过六次大型堵口、三次重大截流,大小险抢护不计其数,花园口堵口、微山截流都留下了他的名字。根据1948年《黄河花园口合龙纪念册》记载:“李建荣,长夫第四队队长,主要工作为厢扫,常能独出心裁,提出革新办法。”他还创造了抢险技术“风搅雪”,学名柳石混合滚厢——柳枝与石块混合齐下,借绳索网兜联成整体抛投入水,枝石互相缠绕锁死,任凭激流冲刷不散。此外,李建荣还创造了“悬抛钢丝石笼”“刺猬埽”“柳石混砸”“柳石混厢”“柳石混合楼厢”“大河挂柳”等抢险方法,并创造性修建“呛水坝”“不抢险坝”等,是“柳石工技术”发展的重要代表人物。

  1975年3月至1977年5月,李建荣参加了第三次治黄规划。在先期举办的全国治黄规划学习班上,他结合1963年7月在花园口水利枢纽北裹头抢护、修建“呛水坝”的经验,提出了“一河两坝,束水攻沙”的治河设想,赢得很多治黄人的赞同。这个设想后来被列为黄河下游治理的参考措施之一。

  接过祖父的“绳结”

  1981年,72岁的李建荣退休,高中毕业的李富中走上治黄岗位,成为家里的第四代河工。

  踏入治黄岗位后,李富中在武陟县沁河杨庄改造工程中先后做过质检员、统计、收料员等工作。真正让他读懂“河工”两个字的,是1983年黄河武陟北围堤那场前后历时53个昼夜的大抢险。

  “那时候黄河出现了‘背杆撵船’的险情,堤岸往上游坍塌,情况很危急。”当时,19岁的李富中负责现场后勤,一有空就往抢险现场跑。他远远看到,头发花白的祖父被抢险指挥长接到现场指导。父亲李高升也在抢险队伍中,当时堤顶坍塌,路面狭窄,他驾驶的卡车外侧车轮悬空,贴着坍塌边缘把石料送到最前沿。这一幕父亲从未提起,多年后有记者上门采访,家人才知道当年那位舍命送料的“英雄司机”就是自家的顶梁柱。

  一个献技术,一个闯险道,一个守后勤。三代人同处一场大险,这是李家独有的记忆,也让李富中真正理解了祖父一辈子坚守的事业。

  “孩子,你将来一定得文武双全,光会动手是不行的。”被木板、钉子“训”过无数遍之后,李富中明白了爷爷的期许。1988年,已在治黄一线摸爬多年的他报考黄河职工大学读书深造。1991年毕业后,他带着书本理论回到河滩,把学校所学与家传实战一一对照、实践。

  毕业后,李富中在老田庵控导工程上一干数年。白天在工地施工,夜里骑行十几里回家,把白天遇到的难题讲给祖父。祖孙二人对着图纸推演险情、预判处置。起初是祖父教、他听;渐渐地,他提出来的问题越来越深,祖孙的探讨也越来越对等。

  1993年,在武陟县老田庵控导工程续建17号坝时,李富中将祖父传下的“柳石混合滚厢(风搅雪)”技术运用到深水进占筑坝施工当中,大大加快了工程进度,顺利完成深水进占任务。家传绝技,正式传到了李富中手里。

  与特大洪水的10余个昼夜

  1996年8月,洪水袭来。彼时,小浪底枢纽尚未正式发挥调洪作用。

  当时,李富中已是武陟县第一黄河河务局抢险队的技术负责人,正在老田庵控导工程做新材料试验坝施工。清晨,他接到通知:三门峡水库要下泄洪水,洪峰傍晚前后抵达老田庵控导工程工地。

  李富中来到河边,每隔十几米插一根树枝用来观察水边线。午饭过后,他光脚跳进水里,发现河水反常地凉。“经过一上午日晒,浅水应该是温热的。我说坏了,水头已经过来了。”

  李富中立刻打电话向值守的领导汇报险情,建议全体职工提前吃晚饭、全体赶赴抢险现场;又通知后勤,把发电机、柴油、机油全部检查到位,做好夜间抢险照明准备。险情迫在眉睫。他抓起两个馒头、一个咸菜疙瘩,立刻奔赴抢险点位……

  新材料试验坝23号坝施工完成后,一号洪峰过境。李富中逐坝巡查,发现上跨角坦坡出现裂缝,一番探摸后,他随即上报险情并组织抢护。新坝采用土工布加挤压块,国内没有抢险先例,也没有现成处置方案。入夜,险情还在升级,坝顶最窄处只剩一米宽。一旦跑坝,后果不堪设想。作为现场技术负责人,李富中决定按传统柳石工处置。

  “土坝基坍塌严重,大枕来不及捆扎,半个枕悬空了,随时可能滚下去。”李富中拉住绳子,双脚蹬着陡峭的土坝基,钻到悬空的枕体底下。“当时也想好了退路,如果坝基坍塌、枕滚下来了,就用力蹬土胎,向后仰身躺进河里,争取几秒逃生的机会。”他悬空着身子,一根根找到捆枕绳,递回岸上,保障柳石枕顺利抛下。

  一连十几天,李富中没有去食堂吃过一顿饭。饿了啃馒头、吃咸菜,累了裹着雨衣躺在石头垛上,体重掉了一大截。这年汛期过后,李富中被黄河防总授予“抗洪抢险先进个人”称号,并被评为黄委会劳动模范。

  抢救黄河号子

  20世纪80年代,黄河涛声依旧,另一种属于黄河的声音却在渐渐消失——黄河号子。卷埽、打桩、打硪,无论数百千人还是十数人协同,都靠号子统一节奏、提振精神。随着机械化逐渐普及,河滩上已经听不到号子声。

  1991年的一个深夜,祖父李建荣迟迟不睡,把李富中叫到跟前:“号子你还学不学?你要不学,大部分都要失传了。”这句话落在了李富中心上。那之后,学号子成了他业余时间最紧要的一件事。

  业余时间,李富中骑着自行车东奔西跑,去嘉应观、戏校、文化馆四处走访,考证号词,整理各个号子的名目和特点。他还买来录音机和磁带,将祖父的号子声和抢险往事录进磁带。每天清晨傍晚往返工地,他跟着磁带反复练习,边走边大声呼喊。

  1999年,李富中担任焦作工程局局长、抢险队队长后,把黄河号子纳入抢险队训练项目,还将90岁高龄的祖父请出山,与老人的两个徒弟一起现场传唱黄河号子,并请来电视台拍下教学录像。调任孟州河务局局长后,他继续寻访武陟、孟州两地还会喊号的老河工、老硪工,并组织青年职工学习。

  2005年至2006年前后,李富中召集各地尚在世的号头召开座谈会,梳理不同地域号子的名称与特征,按文化部门要求整合河工号子、打硪号子、船工号子,统一命名为“黄河号子”。2007年,黄河号子列入河南省第一批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2008年,列入第二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

  李富中永远记得那个夜晚。2008年6月14日,我国第三个文化遗产日,电视上传来名录公布的消息。得知黄河号子入选,他激动不已:“我看着爷爷的照片,眼泪止不住。”

  “为了不淹老百姓”

  时光如流水,李富中今年已经63岁,鬓发花白。可他依然时常想起祖父。

  2000年前后,不少媒体采访过李建荣这位传奇河工,问过他同一个问题:小浪底建成后,黄河下游防洪工程的出险概率变小了,为什么还要让孙子坚持学习抢险技术?

  第一次,老人站在小浪底水库的大坝上,回答:“遇到特大洪水,小浪底实行敞泄,下游还是有可能出险。”2001年,老人站在老田庵控导工程的丁坝上,回答:“就是黄河不出险,还有别的流域呢?”

  2002年,站在花园口大堤上,李建荣沉默了很久,自言自语道:“为了啥?为了不淹老百姓呗……”

  “为了不淹老百姓”。这句简单的话语,照见一个四代河工之家最朴素的初心,也是李富中几十年守护黄河的支点。

  退休后,李富中仍在做力所能及的事。平日里,他讲课、整理资料、寻访老人,把祖父留下的一箱日记逐页翻看、归类;他每年都会留意全国各地的汛情。湖南华容两次决堤,他自费驾车赶到现场,与当地水利人员座谈,把传统柳石抢险方法讲给一线人员。哪里有险情,他就往哪里去。

  守河的方式变了,守河这件事没有变。他守着祖辈传下来的两样财富——一套与洪水搏斗的手艺,一声来自大河滩头的呼喊。(济南时报·新黄河客户端记者 李睿 李运恒 张成地 江丹)

作者:济南时报·新黄河客户端记者:李睿 李运恒 张成地 江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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