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追着洪水跑的人给女儿取名“调水”

2026-10-29 10:58:26 来源:舜网-济南时报
责任编辑:李欢

那个追着洪水跑的人给女儿取名“调水”

  吴岩在花园口黄河堤坝上 济南时报·新黄河客户端记者李运恒 摄

  “生个女儿叫‘调水’,生个儿子叫‘调沙’”,曾经工作中的一句戏言,照进了黄河水文工作者吴岩的现实生活。

  2002年7月4日,黄河首次调水调沙试验启动。试验范围包括自河南小浪底水库直至山东入海口,绵延900多公里,是世界水利史上规模最大的人工原型试验,开启了黄河治理的新里程。就在这场举世瞩目的试验开始前一天傍晚,吴岩突然接到家中电话,妻子出现临产征兆,已被送往医院,比预产期提前了约4天。当晚,女儿降生。仍在黄河边工作的吴岩,一夜未眠。

  没能赶回妻女身边,也成了吴岩前半生最大的遗憾。后来,吴岩真的将“调水”用作女儿的小名,以作纪念。

  水文初体验

  1993年10月,中专毕业后,家住河南省开封市的吴岩来到夹河滩水文站工作。

  夹河滩水文站建于1947年,因位于开封兰考县三义寨乡夹河滩村而得名。它是郑州花园口水文站的校核站,承担着监测黄河水文基本资料、向防汛部门提供实时水情信息的任务,是国家重要报汛站。

  夹河滩水文站远离城镇,离最近的村子还有两公里多,母亲离别时落了泪。

  报到第一天的场景,吴岩至今记得很清晰。当天,站长发给他一盏煤油灯,附带两斤煤油,“意思很明确,要做好长期停电的心理准备。”而第一天夜里,站上就停了电。

  最苦恼的是站上与外界联络不便。“想要和家人取得联系,要么写信,要么等休假回家。而寄一封信,要步行七八公里到乡邮电所。”

  到站的第一个夜晚,吴岩就跟着老职工外出观测水位。这位老职工也给吴岩留下两个印象,一是特别能谈天说地,二是总随身带着一台收音机。后来他才知道,在很多个漫漫长夜里,收音机是黄河水文人重要的精神慰藉。

  黄河边的第一课

  条件简陋,只是吴岩见到的水文工作者的一面。接下来的几件事,真真切切给他上了一课。

  一次是凌晨两点,轮到吴岩独自外出观测水位。“一千多米的路,干完活一来一回得一两个小时。”吴岩回忆,深夜的河滩漆黑无比,他揣一把小刀给自己壮胆,心里反复告诉自己,别人能干,自己也能干。“没想到那一次就会让我碰上一个终身难忘的事。”观测水位时,吴岩用手电筒扫过河滩,本以为是一根木柴,走近一看,竟是一具尸体。“我吓得转身拼命往回跑。”

  当时吴岩承担的工作主要包括观测水位、泥沙采样、流量记载、测量记载等。聊到泥沙采样,吴岩说:“取沙断面离站上差不多7公里,时常都是我一个人骑自行车过去。”

  那是一辆没有挡泥板的二八大杠。一次夜间观测水位返程,突降大雨,大堤上的泥浆把车轮黏得厉害。骑十几米,就要停下来用木棍刮掉厚泥,再继续赶路。一路折腾,一个多小时才回到住处。

  再后来,吴岩见到越来越多一线水文工作者的付出。一次,为了完成测流工作,船只无法靠近滩岸,站长直接跳入黄河,涉水作业。这些举动让吴岩大为触动。

  “家人都没想到,我会在夹河滩工作12年。”而在这12年里,吴岩对于黄河水文工作愈加了解,信念也愈发坚定。

  认识水文

  1994年,夹河滩水文站断面迁至开封黄河大桥附近,吴岩成为第一批进驻的人员。

  在夹河滩的日子,吴岩慢慢熟悉了全部测报业务。而真正改变他对水文工作、对黄河认知的,是“96·8”洪水——黄河历史上非常著名且罕见的一次洪水。

  1996年8月1日至4日,受8号台风影响,黄河干流龙门至花园口区间干流及支流伊洛河、沁河一带连降大到暴雨,干支流相继涨水、汇流而下,形成8月5日14时花园口水文站7860立方米每秒的洪峰,被命名为“黄河干流1996年第1号洪峰”。

  此次洪水峰量并不算大,仅属中等量级,但其系列表现却极为罕见。洪水水位高,洪水在夹河滩以上河段全线超过历史最高水位,夹河滩以下52%的河段超历史最高水位,41%的河段达到历史第二高水位。洪水一来,包括吴岩在内的几乎所有黄河职工,都全力防守在大堤上。

  洪水漫滩后,大型作业船无法驶入滩区,水文人员只能换乘小型测船进入漫滩区。吴岩回忆,一位经历过1982年大洪水的老船工,在风浪中稳稳驾船,护送测验人员进入滩区,令人佩服。

  吴岩参与了这次漫滩的流量测验,那一份流量记载表上,至今留有他的名字。那时他只是一线作业人员,只负责执行测验任务。后来当上站长,才更了解全盘统筹的意义:测验数据是否及时、准确,直接决定防汛的每一项决策部署。

  此后,吴岩开始学习水文资料整编和水情报汛,从外业测验人员转向技术业务干部。1997年到2000年,他连续四年参与水文资料整编。1998年,他开始独立承担水情报汛,这是水文站技术含量较高的岗位之一。

  家书、妻女与“调水调沙”

  2001年,吴岩结婚了。婚后,两人长期两地分居。工资不高,还要考虑往返路费,吴岩一个月才能回一次开封的家。“很难像城市年轻人一样常常见面,我们大多依靠写信联络感情。”这些信至今被吴岩保留着,成为这个家关于一个时代的“家书”。

  2002年,小浪底调水调沙即将启动。全站从4月起就做各项准备:设备检查、断面勘测、物资筹备,人人弦绷得紧紧的,无特殊情况不能请假。7月3日,原本预产期在7月7日的女儿提前降生。

  当天傍晚,家里来电:爱人出现临产征兆,已送医院,而夜里已没有往返城乡的班车。调水调沙正在紧张进行,午夜十二点前后,吴岩仍守在岗位上,女儿出生的消息通过电话传来。那一整夜,吴岩彻夜未眠。

  直到半个多月后,调水调沙进入收尾阶段,吴岩才回了家,单位工会还专门派人到家中慰问。

  无法见证女儿降生,成了吴岩心里的一份亏欠。后来,他以“调水”作为女儿的小名,以作纪念。再后来,吴岩根据自己的真实故事写了一篇文章——《我的女儿叫“调水”》。这是一家人与黄河的不解之缘,也是基层水文人的真实写照。

  追着洪水跑的人

  2005年3月,吴岩调往位于郑州的黄委花园口水文站,先后担任副站长、站长。花园口水文站是黄河重要的窗口单位,彼时已实现数字化测报,与夹河滩的工作条件相比,天差地别。

  “虽然设备自动化程度大幅提升,但水文测报底层业务逻辑没有改变。”凭多年一线传统测报经验,又自修了计算机知识,吴岩很快适应了花园口的节奏。

  另一个重要变化,来花园口水文站参观调研的访客很多,吴岩也逐步承担起对外讲解、行业宣传等工作。在宣讲中,他希望用自己的亲身经历和感触,讲好黄河水文故事。

  2020年,吴岩离开花园口,出任黄委小浪底库区水文水资源勘测局局长。勘测局辖10个水文站,既有人员众多的大站,也有两三人的巡测小站。

  吴岩刚到任,就遇上小浪底水库建库以来最大下泄流量——5500立方米每秒。遗憾与巧合再次不期而遇:女儿参加高考那几天,吴岩仍须驻站值守,无法陪考,只能由爱人代劳。

  这段工作里,让吴岩最难忘的,是一个叫“山里泉”的小水文站——它地处河南、山西交界的深山峡谷。

  2021年7月,山里泉水文站遭遇特大洪水,量级超过1982年的历史记录。7月11日,一场洪峰流量高达3800立方米每秒的洪水,冲毁了山里泉水文站通往外界的唯一道路。如何尽快恢复水文测报,成了重中之重。最终,几名职工翻山蹚水、历时4个小时,挺进山里泉水文站。现代化测报设备全部失效,大家就靠传统人工手段继续观测水位,守住了水文测报不断档。

  与此同时,“7·20”郑州特大暴雨来袭,小浪底库区所辖10个水文站全线涨水。吴岩和同事们又继续追着洪水奔走,根据水情变化,不停调配人员奔赴各个站点。

  “我们的7位水文先锋在断水、断电、断网的情况下驻守105天。沿河群众先后撤离,我们的先锋勇往直前——进山是勇士,出山是英雄!”当时,吴岩在朋友圈这样评价冲在山里泉一线的同事们。

  一次又一次急难险重任务面前,吴岩看到了水文人的执着、坚毅与付出,也看到了黄河水文优秀传统的传承。他说:“我们都是追着洪水跑的人。”

  目前,52岁的吴岩已离开一线岗位,担任黄委河南水文水资源局工会主席。回望来时路,从工作、家庭到个人命运,始终与黄河紧紧绑在一起。从夹河滩、花园口的历练与成长,到山里泉水文站的感动——这不仅属于吴岩个人的记忆,更是一个时代里黄河水文人的变迁史。(济南时报·新黄河客户端记者李运恒 李睿 江丹 张成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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