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10月7日,国庆假期最后一天,山东省实验中学德润校区郊社开启了石崮寨探访汉摩崖石刻之旅。此处摩崖石刻未见记录,为新发现,这让同学们对此行充满期待。

从学校到石崮寨,车程约半小时,我们从南外环高架路转望岳路,往仲宫方向行至第一个山口,即右转,不久车即行于两山间,右为丘陵,左与两山隔一谷地,谷中有村庄。此两山即为乡民俗称之大小寨山,而西边低矮一些的就是我们此行的目的地“石崮寨”,远观山间,秋气澄明,秋色渐浓,山愈显静穆。车复前行至村口,左拐不远,就到了寨门处。此山已开发为景区,寨门即验票入山处。
地方文献里说石崮寨古为险地,唯西南一径可登山,并无他路。虽然今已为景区,修有盘山路,且有步道相连,但因计划为半天活动,恐登山太过耗时,我们还是选择乘景区景观车到摩崖石刻所在的崮顶之下。鲁中地区多崮。崮,是四周陡峭、顶端较平坦的山,亦被称为方山。济南周边的崮形山,多为四周坡度较缓,近山顶处才陡然壁立,且四围皆为悬崖,再无路可登,而崮顶又相对平坦,面积亦可观,在古代,遇兵灾匪患,于崮顶避难,是周边村民再正常不过的选择。我们要看的东汉摩崖石刻,就在近崮顶的崖壁上。现在景区已经修有栈道,可绕崖壁盘旋行至崮顶,我们从栈道入口处,拾级而上,再无险途,大家边走边看,崖壁上偶有摩崖题刻,均为近年所刻,有一段栈道设计为玻璃栈道,但落差不大,大家走起来也并不忐忑。往前看,还有横亘两山间的玻璃桥,时下的山区网红景观设计,石崮寨景区似乎都有,但又好像有点“具体而微”,只是有那么点意思罢了。本质上,石崮寨山体并不算大。但绕崮崖行走时,往四周看,又感觉视野特别开阔。除了东侧的被称作大寨山的山头紧邻石崮寨(小寨山),南边、西边、北边,其他山都相距较远,特别是西南方,山间是宽阔的谷地。

不一会儿,便绕至崮顶东北方,由此处至崮顶。脚一踏上崮顶,旁边挂有一方指示牌,印有“石臼”二字,低头看,平整的大石上有一个极规则的直径约30厘米的圆坑,距离一米多的地方还有三个呈三角形排列的小圆洞,我们驻足猜测,此处或为舂米石臼,且有杠杆式装置。避难于此的古人,是在此久住,可见兵灾匪患,非一日而止。石臼旁侧即是悬崖,露出一座像简易工棚建筑的屋顶部分,我们俯身下看,门已上锁,旁有“保护文物”字样的牌子,罩住的正是我们向往已久的摩崖石刻,但按路线,无法直接到观,需从崮顶另一侧下山才能绕过去近观,这是一条单行的景观栈道。崮顶果然较为宽阔,我们眼前的是一个仿古山寨,有主厅,还有一座塔楼,房前散列水泥加树脂做的雕塑,人皆持兵器。主厅有匾额“大王”,一时分不清这是占山为王的山寨,还是村民避难之地。或者,在漫长的历史长河里,这里交替承担着山大王的营寨与难民避难的功能。如果没有那方摩崖石刻,我们无从想象这处仅有遗迹的山寨,大概只能靠古小说的描述去想象山大王寨的景象,而对于难民避难的情形,却又无从想象,浩瀚史册,弱民在乱世中的苦难挣扎,记录太少。
登上木质塔楼,此为崮顶之顶,视野再无任何遮挡,极目四望,东南方是卧虎山水库,大坝横列,极为清晰,玉符河河道从坝外延伸至石崮寨下,蜿蜒向西北,河道两边至山间,阡陌交错,村庄密布,间有青烟轻飏于野际,与秋气混同,目中世界更显空旷与静谧。在视野可见的西南远处,高铁京沪线上,有列车正从容南去。
塔楼北侧,正好悬挂了此处汉摩崖石刻的拓本图片,而那些文字刻痕,此刻就在崮顶一侧的崖壁上,我素来觉得,文物尤其是石刻,待在它原生的地方最好,汉代的摩崖石刻,许多都是治河修路的记录,当初就刻在工程近旁的石壁上,文字与情境形成极好的呼应,千百年后,亦可由文字内容,在现实空间里还原历史情境。石崮寨崮顶塔楼上这幅拓本图片,从教学角度,又是一个绝佳安排,至少让我对手机上初见拓片时产生的困惑一下子有了一个理解的角度,且能及时分享给同学们。图片上还附有对石刻文字的初步识读,转录如下:
阴阳三族,屯门从此上下。
初平元年正月廿八日太岁庚午,阴阳三姓,行夷秦张字外卿,中尉盛翰字仲章,有秩翟林字山甫,大灾既辟,专治戍巾亦防敌且习战备矣,众散千余人,大男妻子悉以大小入山,坠下伤亡四人,崎岖险阻,以得平安,敌败溃散日,后一年四月末离去,俾菽贵每升三百钱,盐廿十钱,又屯上粮者力弱也,物人相炙,愿两宫人民安和,四海升平日阙望,风调雨顺直物丰,国富兵强,风俗淳厚示祥瑞。
在近两千年的时光里,摩崖原刻暴露在外,久经风雨,加上岩质不坚,所以即使是新发现且未经锤拓,也已漫漶不清。文字识读有争议,自是难免。尝试识读石刻文字,也正是我们今日的核心任务。我把与众同学分享的内容分成两部分,一是基本文意的整体理解和文体探究;二是个别文字的识读有无另一种可能。

首先是此处石刻的题额,塔楼图片显示是:阴阳三族,屯门从此上下。山南水北为阳,反之为阴,石崮寨南北侧有三个村庄或者三个大家族,他们避难到了这个崮顶。我们站在崮顶环顾四周时,更容易理解,这座山三面谷地,开阔敞豁。玉符河从山下流过。然而战乱突起,三族人家在三个有官方身份的族人带领下,登上崮顶,筑垒自守,时间是初平元年(190)。这一年关东诸侯起兵讨伐董卓,其中有济北相鲍信,济北国距离此地很近。建安十二年(207),黄巾军曾攻破济南国,杀济南王。石崮寨周边数十年内战乱频仍,当是事实。所以纵然文字漫漶难读,整体还是能读出在当时背景下的情形,“大男妻子悉以大小入山”,临时避难。石刻内容有两处令人唏嘘,一为“坠下伤亡四人”,二为乱后下山“俾菽贵每升三百钱,盐廿十钱”,避难路险伤亡,战后米盐价涨。今日所见汉代摩崖石刻纪功碑甚多,如此石刻记录苦难者少。西安碑林有一方碑刻,明崇祯十三年至十四年(1640—1641),华州饥荒后,当地人感伤米价飞涨而刻《感时伤悲记》于石上,文中同样记录了乱世的死亡、飞涨的物价。
两石相隔一千四百余年,然所记生民之悲却无二致。石崮寨石刻的主持者是否也是“立石谨志”,让“后之考古君子览焉”?
从文体角度,石崮寨东汉摩崖石刻,与东汉中后期流行的纪功碑文相似,格式基本分“记事+序颂”,如东汉永寿四年《刘平国摩崖刻石》,在颂文部分,有“坚固万岁人民喜,长寿亿年宜子孙”之句,石崮寨刻石后半部分也是类似颂文。所不同者,纪功碑文的“纪功”以示“不朽”的特性,石崮寨刻石是没有的,它记录的是战乱带来的民众伤痛,和祈求天下太平的心愿。
“阴阳三族”,石刻文字中明确了三族当为“秦、盛、翟”三个家族,他们应该有官方身份,塔楼图片识读的是“行夷秦张字外卿,中尉盛翰字仲章,有秩翟林字山甫”,除“有秩”字痕清晰,无异议,“行夷”“中尉”都有可疑处,“行夷”若为官名,于文献不见记录,汉代侯国有“行人”,秩约百石;“中尉”则为诸侯王国高级武官,秩比二千石,细观字痕,“中”或为“守”,“守尉”于县中为代理县尉,《后汉书·独行列传·彭脩》载:“时吴县有贼,太守张霸召脩署守吴县尉,讨贼。”在走马楼吴简中,也多见“守尉”。大县县尉之秩四百石,小县尉二百石而已,任“守尉”者其实职秩级更低,与秩级百石的“有秩”翟林地位或相当。也就是说,三族带头人之一盛翰或为当地的代理县尉。三人也不过是地方的基层公务员,在乱世,也只能带领家族入山避难而已。王仲荦先生《魏晋南北朝史》第一章“三国分立”中说:“继黄巾大起义之后,在东汉王朝的废墟上,出现了无数坞垒堡壁。”石崮寨摩崖石刻所在的崮顶当是最普通的一座。他们来此,就是为了“活着”。我们从塔楼下来,重立于那些“土味”十足的雕塑之间,眼前建筑风格粗放的大王堂突然让我们感觉,这里的一切都是对的。这座山一直都在承载宏大历史中的小民境遇。
从崮顶西侧下山,回转至东侧登顶栈道下方,摩崖石刻就在北侧岩壁上。景区搭了一个罩屋,门上锁,不得入,此前来做活动的前期考察,我有幸进入,贴近看过石刻真貌,文字漫漶严重,识读文字不如拓片清楚。今日到此,虽然不能近观,隔着门窗玻璃,也能看个仿佛,遂让同学们依次透过玻璃观瞻石刻。我们根据石刻内容,结合石刻周边环境,尝试分析当时登顶的道路或就在石刻右侧,也就是登到崮顶的栈道之下。今日修了栈道,十分好走,但石刻内容中明载人员伤亡,可见当年山径之险。
罩屋外排队看石刻时,疏导游客秩序的一位大姐留意到我们,攀谈中得知是近处的村民,因景区属乡村振兴项目,临近村庄的许多人都在景区工作,我向大姐请教从崮顶看到的卧虎山水库以西,玉符河两岸谷地密集的村庄,大姐立马说出一排村庄名,朱家庄、董家庄、大石灰沟、小石灰沟、相家庄……今日石崮寨下多少人于此地祥和安居。
突然想到我们上山时,山下玉符河边的河滩上正有实景演出。而参与秦张、盛翰、翟林带村民避难进山的情景演出的演员,应该也是附近村民,但他们可能演不出摩崖石刻那个时代逃难的感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