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清照,这名生活在九百多年前的奇女子,从济南章丘明水走出,至今还在穿越浩荡的时间,引发我们的讨论、关注和研读。她迷人、神秘,又读之不尽。

近日,作家庄秋水的《人杰:流亡与离异中的李清照》一书出版。她毕业于北京大学中文系,曾任《东方历史评论》高级编辑、《看历史》主笔。出版作品有《三百年来伤国乱:晚清至民国中国记忆》《风入罗衣:中国文学中的服饰与人情》等。

《人杰:流亡与离异中的李清照》从李清照中晚年两段最重要的经历“流亡”和“离异”入手,将其经历放置于复杂多变的时代背景之下进行解读,既书写这名女子的悲欢,也铺展家国巨变。

在清照泉城·明水古城遇见李清照
与李清照的这场相遇当从她的家乡——章丘明水说起。
深秋的清照泉城·明水古城依然泉水丰沛,梅花泉、墨泉、漱玉泉水流汩汩,喷涌不息。九百多年前,李清照在这里戏水、赏花、学习诗词歌赋,走到济南、汴京、青州以及南下流离。如今这片溢满清泉的土地上,似乎还能感受到女子清照跨越时光绵延而来的气息。无论任何时候,家乡总是塑造一个人精神底色的文化脉络之一。
庄秋水从北京来到济南,来到章丘明水参与她的这本新书《人杰:流亡与离异中的李清照》发布活动。庄秋水说,一下火车就感受到一股清凉的风迎面而来,当时想到的是“李清照也吹过这里风”。李清照不仅吹过这里的风,也一定看过这里的泉,饮过这里的水,这里的一切或许都是她曾经看过的风景。
每个人第一次读李清照大概都会影响此后对她的印象。庄秋水说,她在十四五岁第一次读《金石录后续》时“完全被迷住了”。“她和丈夫志同道合的婚姻关系,在北方乡村看起来就像是神话;她面对离散表现出来的达观态度,也让她的魅力值飙升。”当时只是大致读懂了这篇文章,但是肯定还有很多无法触及之处。由此庄秋水生发了对这名女诗人的长远兴趣,开始搜集她的一切相关书籍和文章。此前她也曾来到明水古城,前往李清照吟咏过的八咏楼,努力去寻找和感受与李清照的真实连接。后来,她也渐渐探寻到了关于李清照的更多东西。
“直到快要到李清照写《金石录后序》的年龄,凭着时间的恩赐,在多年的观察和积累之上,我的想象力终于可以局部抵达那水面下的部分。”如此,庄秋水写下了这本《人杰:流亡与离异中的李清照》,这是她理解的一个活生生的李清照,而不是那个被架空的才女或者孤独的词人。
在这本书的扉页上,庄秋水用了雨果的一句话:“谁要是名叫诗人,同时也就必然是历史学家与哲学家。”在这本书中,庄秋水在论述过程中格外重视李清照历史学家和哲学家的身份,她始终觉得李清照身上有值得后世读者去探寻的这种深不可测的东西。“她的词、诗、文,融合个人经验和共同经验,对时代是一种全景式的记录,她毫不吝啬使用其才华心智,滋养描摹时代风雷与血火的语词。作为一名生活在12世纪的人类,她前所未有地挖掘女性生命的深度。”
流亡与离异,历史学家与哲学家,庄秋水把这些缱绻多舛的经历和李清照多重身份的侧面交织融合在一起,呈现了“人杰”李清照。士大夫的失节与女性的“人杰”气度
庄秋水说,写李清照这本书时,她一下就想到了用“人杰”作为书名——这正是来源于李清照咏项羽的诗句,“生当作人杰,死亦为鬼雄。”在她看来,李清照也堪当“人杰”二字。
北京大学中文系教授张鸣在为本书所作的序言中解释他所理解的这本书所阐释的“人杰”:“作者将李清照从男性权力话语所塑造的窄化人格中解放出来,将长期被遮蔽的那位具有深厚学识、独立见解、充沛创造力和行动力的文化英杰拉回今人的视野。”
如果我们先了解这首《乌江》的写作背景,就会更加明白在那个士大夫失节的时代,反而是一名女性自有刚直的气度。建炎三年(1129年)二月,建康城内发生叛乱,当夜城中火起、局面混乱时,作为这个城市最高军政长官的知府赵明诚与通判毋丘绛、观察推官汤允恭等人“缒城宵遁”。这自然是极不光彩的,甚至是一名官员的履历污点。李清照在《金石录后序》中没有提及此事。庄秋水认为,不提也是一种态度,可能包含无法面对的难堪。
很快,赵明诚被罢官,夫妻俩计划移居别处。他们准备了几艘船,带着从青州带来的金石文物和图书行李溯江而上,辗转行至和县(今安徽马鞍山市和县)时,游览了乌江边的名胜古迹霸王祠,李清照写下了《乌江》赞美这名失败者。如此,赵明诚也在场,氛围就难免微妙了。“完全可以想象赵明诚对这首诗的感受。老妻的诗像一把铁锤,锤打着他的神经。他们会谈论那件事吗?他们会为此而起争执吗?”庄秋水对此也进行了讨论。
在这本书的末尾,庄秋水还记录了南宋文本《南宋辍耕录》记载的一名岳州女子的故事。这名女子被元兵俘虏后带到杭州,最后无法摆脱主人的逼迫而假意说到水边祭祀先夫,却从容投水而死。这名女子没有留下姓名,却写了一首绝命词《满庭芳》,其中有对大宋三百年文明的喟叹,“长驱入,歌楼舞榭,风卷落花愁。”游牧民族的铁骑南下,繁华的文明像风卷落花一样快速凋零,“清平三百载,典章文物,扫地俱休。”三百年的文化积累被连根拔起,涤荡一空。这也正如李清照在《金石录后序》中的喟叹:“何得之艰而失之易也?”
庄秋水把这名岳州女子的事迹和李清照的慨叹放在一起,思考的是,女性词人们以更本质的态度在追问文明为何如此脆弱,为何无法庇护生存于其中的个体?
“然此等视野,如此落笔,正显示她们是有坚定内在的人杰,不曾陷入幻觉,逃进妄念。”庄秋水最后说,她们或许不是时代最激烈、影响力最大的声音,却写出了她们所见的真理,而她们的时代,也附身在她们的作品之上,由此得以永生,得以不朽。
如此,方是人杰的气度。《声声慢》是李清照给自己再造的时空宇宙
在这本书第八章《暮年踪迹》中,庄秋水对李清照的代表词作《声声慢·冷冷清清》给出了很有新意的解读,她认为这是暮年的李清照为自己“再造了一个时空宇宙。”
声声慢
寻寻觅觅,冷冷清清,凄凄惨惨戚戚。
乍暖还寒时候,最难将息。
三杯两盏淡酒,怎敌他晚来风急?
雁过也,正伤心,却是旧时相识。满地黄花堆积,憔悴损,如今有谁堪摘?守着窗儿,独自怎生得黑!
梧桐更兼细雨,到黄昏,点点滴滴。这次第,怎一个愁字了得?
这是李清照最有代表性的词作之一,历代学者也进行了多次不同视角的解读。在庄秋水看来,《声声慢》正是一名饱经沧桑的老年女性情感的自在流淌,枯寂的生涯并未消磨掉她对自然和日常生活的敏锐触感。
为什么说这首词不是一名老妇人的哀婉愁绪,而是也充满了风雷般的力量?庄秋水在书中写道,“在这首词中,触觉、味觉、听觉和视觉都发动了,她感受到风的速度,品尝到酒味的浓淡,听到大雁的疾鸣,看见满地黄花斑驳斑斓之美,她在细雨落在梧桐枯叶的点滴声中,感受时间的流淌。”
这是一种不同于常规解读的新鲜视角。我们初读这首词,很容易通过“凄惨”“憔悴”“独自”“愁”等语言陷入词人编织的秋雨绵绵、愁苦孤独的情绪之中。庄秋水的解读则不然,她从另一个角度去认识词人的这些感知:是不是正是词人还有生命力和感知世界的能力,才能描摹出这些细碎而具体的感官感受?她认为,这一刻,李清照完完全全是以自己的视角去观看消逝的世世代代。她那些死去的亲人,那些散失在各地的文明的代言物,那些被摧毁、重建又再次被摧毁的城市,在节气的番番轮换中,她和她的丈夫,曾经漫步其中。“九十七个字,就是她为自己再造的时空宇宙,在这里,她自由而舒展,没有负担地倾吐她的情感,在忽明忽暗的时间焰火下,向她的欢乐与哀愁告别。”庄秋水写道。
庄秋水将其归纳为“自由”。即使到了暮年,李清照的生命仍然强烈地搏动着,自由带来的沛然莫御之气,充盈而深雅,凝聚成一古今未有之诗体。
除了词意之外,书中认为,自由也体现在李清照对文字大胆的使用上,尤其是开头十四个字的叠词。此时的李清照在创作上已臻化境,浅俗的寻常之语,在她的笔下既符合音律,又极具表现力。
这首词创作于李清照的晚年无疑。不过,根据现有的史料,我们对李清照的晚年也是知之甚少,甚至不清楚李清照于哪一年、在哪里去世。在这本书的附录中,作者整理了一部分“李清照大事年表”,最后两条是:绍兴十九年(1149),李清照六十六岁,携米芾书法作品拜访其子米友仁。绍兴二十一年(1151),李清照六十八岁,为《金石录》加注。至少目前看来,此后再也没有记录李清照行迹的确凿史料。可能她又独自经过了数年枯寂的生活,然后生命消逝在历史的尘埃中。
当然,这一切不是结束。李清照这个丰盈而复杂的生命,直到今天还在熠熠生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