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底层技术研发需要“十年磨一剑”,但不少银行面向中小科创企业的贷款仍以一年期为主;当企业砸重金研发出解决行业痛点的硬核产品,费尽各种手段还在尝试市场应用破局时,研发资金却面临断档的风险……在“全国统一大市场”与财政资金“拨改投”探索的宏观变局下,地方财政补贴的潮水正在退去,科创企业走向市场,又面临新的融资困局。记者调研中发现,资本趋于谨慎与宏观大市场下的企业破局正面临新的矛盾。
谁来做硬科技的“耐心资本”?
期限错配:企业“长跑”与信贷“短跑”如何匹配?
“不少银行给中小科创企业的贷款仍以一年期为主。对于我们这种搞底层研发的企业来说,掐头去尾,资金在手里真正能用的时间没多少。”在记者走访山东亚历山大智能科技有限公司时,总裁孟广辉道出了许多硬科技企业的共同感受。
这家企业做的是机器人操作系统,属于典型的“长周期、高壁垒、轻资产”赛道。据介绍,该企业已经成功打破国外垄断、其自主研发的机器人操作系统已在山东黄金等国企、央企场景中落地应用。但企业却在招揽顶尖人才时犯了难。“我们好不容易看中一个深圳的技术总监,对方年薪要两三百万。这笔钱对一线大厂不算什么,但对处于成长期的我们来说,本地薪资水平和现有的短期信贷根本支撑不起。”为了用这个人的脑子,企业只能妥协,与对方合作开展研发任务。
企业已经有了过硬的技术底座,但研发要想再上台阶,需要的是长周期的资金陪跑。然而,目前多数传统的短期信贷产品与硬科技的长周期研发需求之间存在期限错配。因为缺乏长周期、大额度的资金支持,企业不仅无法在本地留住顶尖人才,甚至可能导致核心研发力量外流。
在调研中,有企业表示,尽管部分金融机构已经推出个别创新产品,但在现实中,这些创新产品依然受限于产品期限、风险考核,门槛重重。
相比于间接融资的“短”,直接融资的“错位”更令人深思。调研发现,一边是部分地方资本受制于考核周期与容错机制,更倾向于在省外甚至全国范围寻找成熟项目;另一边是本土优质硬科技民企处于爬坡期,亟需资本“扶上马、送一程”,却难以获得本地资本的及时青睐。
国资平台受保值增值与问责压力约束,投早投小面临现实顾虑;民营企业则对股权稀释保持审慎;银行受不良率考核所限偏好短期信贷,科技企业缺乏稳定现金流又难以匹配长期资金。在这样一种结构性错配中,各方都有难处,但核心症结在于:在现有风险收益和考核约束下,商业资本通常更倾向“短跑”逻辑,难以自发成为陪伴硬科技长跑的“耐心资本”。
场景围城:市场正在打开,长钱如何跟上?
银行轻易不敢批十年期长贷,表面是考核压力,深层原因还在于:看不清硬核产品的市场前景。但实际上,只要技术过硬,市场的口子正在被慢慢撕开,愿意买单的企业正在变得越来越多。
以亚历山大智能为例,他们砸重金自主研发的国产机器人操作系统,已经成功在山东黄金等大型企业的场景中落地应用。这说明,硬核产品并非没有市场,只要能在实战中证明可靠性,应用场景就会源源不断地打开。
然而,好技术的推广,从来不是一蹴而就的。对于部分下游企业而言,沿用国外开源系统即便出问题或许也是“行业惯例”,不用个人担责;换成国产系统,不仅面临集成适配的研发投入,还要承担新系统可能带来不稳定风险的试错成本。“万一换了国产系统在生产线上出了bug,谁来负责?”这种隐性的决策风险,让部分客户还在观望。硬科技企业需要时间去跑客户、做验证,也需要政府搭台来加速这个对接过程。矛盾的焦点恰恰就在这里。如果在企业最需要资金支撑市场拓展的“爬坡期”,长期资金供给跟不上,就可能出现企业错失窗口期、金融机构错失优质客户的“双输”局面。但这并非银行等金融机构单方面保守原因造成,而是期限、风险、考核等多重因素叠加,导致资本无法自发转化为“耐心资本”。
破局:政府搭台,财政资金探路“耐心资本”
破解死结,不能单靠企业自己去硬闯,也不能强行要求银行放贷,更需在尊重市场规律的前提下,发挥“有为政府”的作用,引导资本向“耐心资本”转化。
作为全国首个科创金融改革试验区,济南市目前已经在一些领域开始探索。比如,政府虽然做不了技术层面的具体判定,但可以多办展会、多搭推介平台,把技术亮出来,让供需双方面对面。政府不能代替企业跑市场,但可以通过搭建平台,帮企业把“技术潜力”转化为银行看得懂的“市场前景”。当应用场景逐步打开,愿意用国产系统的企业越来越多,商业资本自然敢跟进。目前济南市已经开始通过组织申报“优势工业产品”、开展科技成果转化对接活动等方式给企业予以协助。
在资金端,政府更需创新财政资金使用方式。在财政资金“拨改投”探索中,山东省自然科学基金创新发展联合基金(区域创新发展联合基金)提供了一个值得观察的样本。区域(济南历下)联合基金由省科技厅、济南市科技局和历下区人民政府三级共同出资设立。记者查阅资料发现,这是山东省设立联合基金以来,首次试点由区级政府直接参与出资。在全省联合基金总盘子里,它是唯一一个“区级”面孔,具有一定的破冰意义。
在各种传统普惠补贴逐步收紧的大背景下,这种“三级众筹”的基金模式显得尤为可贵。在传统的体制里,省自然科学基金主要面向高校院所或大型龙头企业,而这次是由历下区人民政府出资,在省级基础研究盘子里切出了一块“自留地”。它的意义不在于资金体量有多大,而在于真正把有限的财政资源,精准滴灌到了硬科技最艰难、最需要耐心的底层研发环节。资金不再单纯以奖补形式发放,而是通过科研项目立项的机制,支持高校、科研院所和科技型企业等依托单位合规合法地开展基础与应用基础研究。政府基金在这里扮演的,正是“耐心资本”的引子和探路者,用实际行动分担早期研发风险。这一尝试,为破解硬科技融资难提供了一个可复制、可推广的样本,但这种尝试还需要更多。(济南日报·爱济南记者:邵明红)
记者手记
破冰探索,仍在路上。
硬科技的长跑,不能只靠企业自己流血流汗,也不能单靠政府大包大揽。政府带头做耐心资本,是为了筑巢引凤,用财政资金的杠杆效应去撬动市场。
令人欣慰的是,积极的信号已经显现。除了上面提到的省市区三级联动设立基础研究联合基金,地方政府通过“优势工业产品”名录帮企业敲开供应链大门之外,齐鲁银行等金融机构也开始探索十年期“科研贷”和支持研发的远期共赢利率贷款,尝试在不同产品线上匹配科创企业的差异化资金需求。政银企各方都在努力破局。
破局的关键,在于建立“尽职免责”的容错机制,构建政银企协同发力的生态。政府当好“场景牵线人”和“耐心资本”的引子,金融机构从“当铺思维”转向“投行思维”,企业主动跑市场、找场景,唯有各方共同发力,才能培育出真正的“耐心资本”生态。
耐心资本不是等来的,而是在改革探索中培育出来的。破冰已经开始,样本已经出现,机制正在成形。只要尊重市场规律、持续完善容错机制,让财政资金敢引、金融机构敢投、企业敢闯,硬科技的长跑就一定能迎来更多“耐心陪跑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