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一点半,济南市儿童医院手术室的门开了。郭磊走出手术室,脱下那件重达30多斤的铅衣,额前的头发已被汗水浸湿。这是他今天的第二台手术,也是这个月他第40次穿上这副“重甲”。
这样争分夺秒的午间节奏,郭磊已经保持了许久。同事们送他一个称号——“午休手术医生”。作为医院副院长、血管瘤与介入血管外科学科带头人,他的日程被门诊、教学、科研、行政填得满满当当,只有午休这段时间,才是他最“充裕”的手术窗口。
而他身上那件铅衣,默默见证了一个学科从空白到领跑的十年。
一条“负重”之路
2005年,郭磊作为诊断医师进入济南市儿童医院放射科。在放射科工作的十年里,他看过太多让人揪心的片子:肿瘤晚期的孩子失去手术机会,血管畸形的患儿需要开胸开腹承受巨大创伤,面部血管瘤的花季少年术后留下触目惊心的疤痕……
“那些绝望的眼神,让作为医生的我感到无力。”郭磊回忆道。
彼时,介入治疗——这一在医学影像设备引导下,将特制导管、导丝等精密器械引入人体进行局部治疗的微创技术,在儿科领域尚属前沿。不用开刀、术后无痕、精准靶向,这些优势让郭磊看到了改变患儿命运的希望。
2015年,郭磊毅然选择外出进修儿科介入治疗。这一步,意味着他走上了一条“负重”之路——介入手术需要在X射线的引导下进行,30多斤的铅衣能够阻挡约80%的辐射。“日积月累,残余辐射虽然难免会对身体造成损伤,但我们早就习惯了。”郭磊摆摆手,说得轻描淡写。
学成归来后,他并未止步于个人技术的提升。在医院的支持下,九个不同专业的医生加入了他的团队。他以此为基础,牵头成立了全国首个儿童血管瘤与介入血管外科。
这是一个前所未有的科室设置——以专病为中心,而非以身体部位划分。无论病变长在皮肤、骨骼还是颅内,只要是血管瘤或血管畸形相关疾病,患者来了就能一站式完成所有治疗。
“以前老百姓甚至医护人员都不知道这个病该找谁。长在皮肤上找皮肤科,长在腿上找骨科,长在颅内找神经外科——患者很分散,没有固定渠道。”郭磊说,“现在,病人可以少跑些弯路。”
一场改写命运的手术
来自甘肃的小宇(化名)还不到一岁,就被诊断为双眼视网膜母细胞瘤——俗称“眼癌”。按照传统方案,摘除眼球几乎是唯一的选择。
“那么小的孩子,还没来得及好好看看这个世界。”郭磊说,“我觉得我有责任,给他一个光明的未来。”
郭磊当时面对的是一场省内从未开展过的双眼介入手术:从患儿大腿股动脉穿刺,操纵头发丝般细小的导丝,一路穿越复杂血管网络直达颅内眼动脉。手术中,因患儿血管变异,多次尝试失败,团队几近放弃。
“只要一想到放弃的后果,孩子将失去双眼,我们咬紧牙关、重燃斗志。”
经过六小时高度集中的操作,山东省第一例儿童双眼视网膜母细胞瘤介入手术成功了,小宇的双眼保住了。
在郭磊的病历档案里,类似的“第一例”还有很多,也为无数类似家庭点亮了希望。天南地北的患儿家长慕名而来。据统计,郭磊团队每年完成儿科复杂介入手术2000余例,其中85%以上来自外埠病源。
一个团队的高效“作战”
病人从天南地北涌来,郭磊知道,单靠一个人“拼命”不是长久之计。
于是,他逐渐摸索出一套独特的工作流程——一个专家团队坐门诊:两名青年医生完成基础问诊、书写病历、开检查单,一名医助负责叫号和导引,而郭磊只做最核心的两件事:明确诊断、制定治疗方案。
“大家来医院看病,最关心的无非两个问题:得了什么病,该怎么治疗。这套流程下来,我解决的就是这两个核心问题。效率提高了,青年医生也得到了锻炼。”郭磊告诉记者。
这套模式被“逼”出来后,每半天门诊能看的患者数量翻了一倍。如今,这一模式已在医院内推广。
在郭磊的带领下,血管瘤与介入血管外科从最初的1个人成长为拥有44名医、技、护人员的儿童血管瘤血管畸形专业团队,建立了齐全完备的综合诊治手段,建成了激光治疗室、光动力治疗室、硬化治疗室、介入治疗室、外科手术室、实验室,成为集门诊—病房—手术—科教研为一体的综合诊疗中心。
一张网络的“织就”
郭磊的目光,不止于自己诊室里的病人。
他带领团队先后开展23项微创新技术,完成了世界首例法瓦病动静脉双路径超选择性介入治疗,国内外首次研发成功了用于血管瘤氧化还原稳态检测的近红外荧光探针,填补了多项国内及省内技术空白。
更重要的是,他将这些成果推向全国。郭磊团队成为国家卫健委外周血管介入培训基地和国内唯一的国家级血管瘤中心,牵头国内32家三甲医院成立中国血管瘤血管畸形协作网,在25个省市设立30家分中心,构建起覆盖全国的专病诊疗协作网。
“我们希望通过牵头制定专家共识,在全国形成统一的标准,让病人享受同质化的医疗。”郭磊说,“再通过协作网培训更多医护人员,让患者不用跨省跨市到处求医,在自己家门口就能享受到专业的治疗。”截至目前,他已牵头6项、参与11项国家级专家共识与标准制定,培训医护人员4000余人次。
他还利用碎片时间,在医助帮助下拍摄科普短视频,发在自己的社交平台上,让更多人了解介入手术,让本地患者避免奔波。如今他的抖音账号已有五万粉丝。
“主任,还有几个外地的没挂上号,一直在等。”
“都登记上,我们加加班,别让人家白跑一趟。”刚结束手术的郭磊,额前的汗还没干,便套上白大褂,快步走向诊室。
窗外,初夏的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落在郭磊办公桌上的卡通签字笔和泥塑上——而这些,都是患儿家长亲手做的。
几十米外的手术室里,那件卸下的铅衣,静静挂在架子上,等待着它的主人下一个午休时,再次披挂上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