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济南时报·新黄河客户端记者 钱欢青
土地,农民安身立命之处;村庄,农民叶落归根之所。
山东省淄博市博山区樵岭前村,一个坐落在21个山头怀抱之中的古村,和很多其他村庄一样,这里风景秀美,人们为了生活辛勤劳作,在时代的发展中“辞旧迎新”。和很多其他村庄不一样的是,生于本村长于本村的一位农民,用相机记录了这个村庄的点点滴滴。这位村民叫刘新喜,最近,他从自己为村庄拍摄的10万多张照片中精选部分,出版了一本《一个村民的影像报告》,光影之间凝聚的,是一个村庄的人、事和物,是斑驳又闪亮的乡村时光。
乡村里的摄影梦
1960年出生的刘新喜,是土生土长的村里人,“生在樵岭前,长在樵岭前,如今依然生活在樵岭前”。山村孩子天天干的活,也是刘新喜小时候干的活,“母亲是做豆腐的好手。每天天不亮,我就被母亲从炕上叫起来帮着推磨磨豆子。豆子磨好了,我上炕接着睡,母亲可不能歇着。她和奶奶继续做好豆腐,豆腐卖完了,就到了生产队干活的时候了。母亲的劳累入了我的心。夜里做梦,我梦见自己长大了些,干好多好多的活。”
活确实越来越多,上山拾柴、割草,跟着父亲给生产队放蚕,进城锄粪……干活很辛苦,但是农民的本分,生活很艰辛,但苦中有乐。樵岭前风景秀美,一到雨水旺季,王母池水流湍急、美不胜收,刘新喜记得,小时候就常看到有人带着相机、收录机来拍照、野炊,当时就很羡慕他们。到了高中毕业,刘新喜回到村里,这种感受更强烈了,“到生产队劳动,参加的第一个工程是修建淋漓湖水库。工程干得真是累,水库修得也真是美。于是,拍照片的人来得更多了。咱这里峰峦起伏、绿水长流、古迹散落、风景如画,本就是摄影人的牵挂。人来了,拍一通走了,不几天,咱樵岭前的风光就印在了报纸杂志上。我看了第一感觉不是美,是亲切。于是就想,我啥时候也能买个相机就好了。”
但那个年代,一个农民要买个相机谈何容易,相机只能存在他的梦里,现实生活中,依然是日复一日的劳作。上世纪80年代,改革开放春潮激荡,樵岭前村企业也如雨后春笋,刘新喜干过村办企业,干过股份制企业,然后自己创业。但是日子过好了,却没有时间圆自己的摄影梦了。一直到2007年,他终于买了自己的第一个相机。就是在那一年年底,“村里几个爱好摄影的朋友找到我,说我们这里既然风光这么好,何不成立一个摄影组织。他们让我干头儿。”不容商量,不干也得干,就这样,樵岭前摄影联盟成立,刘新喜当上了联盟主席,后来他听说,樵岭前摄影联盟是“全国第一个村级群众摄影组织”。
镜头里的“乡村时间”
樵岭前,明代立村,原属青州府益都县颜神镇。因村东有庙子岭,岭高壁峭,村处岭前,古称“峭岭”。清康熙四年,有文献载村名为“樵岭泉”,康熙九年记载村名“峭岭前”,清道光二十九年《重修王母池庙碑记》中记载的是“樵岭泉”,后因村民多以打柴为生,改称“樵岭前”。600年悠悠岁月,丰年灾年,温饱饥寒,村民生息,岁月留痕。
成于春秋时代的齐长城,比秦始皇修建的秦长城早400年,如今遗址还在,远近游客云集。孝妇河流经这里,把1000多年前的仁孝故事浸润在山村。王母池,天星湖,淋漓湖,溶洞......樵岭前,山水画廊之美名当之无愧,如画的风景里,还矗立着一座丰碑——革命烈士纪念碑。战争年代,700多人的山村,就有20位烈士长眠在家乡。
岁月流淌过土地,同样流淌过这樵岭前,生活在继续奔腾向前,现在的一切也终将成为历史。和很多人一样,刘新喜最开始拍摄的也是村里的美好风光,但很快他就发现,“风光年年都有,而村里的故事发生过了就会成为过去”,于是他把镜头从自然转移到了人文,开始“拍村里的婚丧嫁娶,拍村人的生活,拍村庄的变化”。体现在这本影集里,如果说一座齐长城、一条孝妇河、一棵千年板栗树、一个溶洞、一处王母池、一座革命烈士纪念碑是不变的风景,那么刘新喜镜头里更多的是村民的日常生活和生存,是家事和村事交织出的一曲流动的乡村交响曲。这交响曲里,有村民坐在自家老石碾上,观看投影在老墙壁上的现代京剧《红灯记》的画面,现代数码电影和斑驳的老墙仿佛不同时空的并置;在这交响曲里,有留守老人、留守儿童的生活状态,也有村委选举时的热闹场景,还有穿村而过的高速公路——这是村史里一件里程碑式的大事,刘新喜的这张照片拍摄于2019年2月14日,元宵节前,画面里白雪皑皑,一场春雪笼罩了整个山村,远处,是即将完工的高速公路。
10多年时间,10万多张照片
用镜头记录一个村庄,并非易事。10多年来,刘新喜在村里拍摄的照片已经不下10万张,其中酸甜苦辣,如鱼饮水,冷暖自知,“一开始村里有人见我整天背个相机转悠,就看不惯,觉得你一个老农民怎么还这样。不过十几年下来,村里人已经习惯了,如今要是见我没背相机,还会问一句:今天这是咋了?咋没背相机呢?”
十几年来,一有空,早上拍,晚上也拍,500多户人家,大部分人家刘新喜都拍过。书中还有一组照片,拍的是离开土地的樵岭前村人,他们中有的当了空姐,有的当了小学老师,还有一个,在英国格拉斯哥大学取得管理学硕士学位后,在上海一家知名会计师事务所上班。这一组照片,刘新喜原本想等他们回老家时让他们站在老家房子前拍,统一一个模式,但后来发现效果不好,不能体现他们离开土地的状态,于是他就上他们单位去拍,“其中当然颇费周折,至今还没有拍完”。
当然也有不愿意拍照的村民,比如书中有一组全家福,源自刘新喜想给所有人拍全家福的想法,“有时候给男主人说好了,去到家里,女主人又不愿意了。我就跟人说,现在我都60多了,自己都没有一张全家福,就是因为母亲不愿意拍照,留下了遗憾。”每拍完一张全家福,刘新喜都会洗印出来免费给人送去一张留作纪念。他还在进行中的一个计划,是给村中80岁以上所有的老人都拍一张照片,拍完后也免费送人一张,他手里有村中所有80岁以上老人的名单,“一位一位去找,已经给80%的老人拍完了照”。
因为拍照,刘新喜不仅是樵岭前摄影联盟的主席,还是博山区摄影家协会副主席、中国摄影家协会会员。他的摄影作品也获了一些重要的奖项。不过最令刘新喜高兴的,是自己能“老有所乐”地做一件有意义的事情。因为每一张照片背后,都有他对自己村庄的无限温情。就像今年初的一天,天下着小雪,早晨起来他就背着相机在村里转悠,看到一家人的院子里放着一个有年头的高低柜,院子里还有个老人,“我一想,这么冷的天院子里怎么还放个柜子。过去一问才知道,是老人的孩子看到房间里的墙被炉子熏黑了,就主动过来给母亲整修房间,迎接春节。当时我心里挺受触动,就给老人和衣柜合了一张影。”
所以,刘新喜当然不会仅仅在书中放上照片就完事,他要把照片说明写明白,要让不了解内情的人看到照片时也能感受到乡村的温情。在那张照片中,高低柜上被儿子贴上去的年轻美女头像,和老太太苍老和善的面容并置一起,别有一番意味。这张照片下的文字说明,写的是:“2021年1月11日,86岁的李秀祯老人,娘家是莱芜区荣科村,1957年嫁到樵岭前,为第三生产队社员。老人虽然上了年纪,但干起活来可是把好手,年轻时,能挑起50多公斤重的担子。快到春节了,儿子给她装修房子时,把有着岁月痕迹的高低柜搬到了院子里,让母亲留影纪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