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王飞
除夕,齐鲁大地家家户户的厨房里,氤氲着一年的期盼与温情。灶火正旺,油香四溢,藕盒在锅里翻滚金黄,饺子在案上整齐列队。在这弥漫着浓郁年味儿的空间里,总有一个熟悉的身影在忙碌——那个从清晨忙到深夜,将爱意融进每一道菜肴的母亲。
山东人的年夜饭,是沉甸甸的仪式。炸藕盒、包饺子、炖鲤鱼、蒸饽饽……每一道菜都有讲究,每一味料都含祝福。而将这些传统与期盼串联起来的,往往是母亲的双手。从农历小年开始,她就进入了“备战状态”:扫屋除尘,置办年货,发面蒸糕,烹饪美味。那份忙碌里,有对家族传承的坚守,有对家人团聚的期盼,更有用食物表达爱的质朴方式。
记忆中的年味儿,是从母亲炸藕盒的滋滋声开始的。她将莲藕切成均匀的薄片,每一片都要厚薄一致,说这样炸出来才好看。肉馅要剁得细腻,调味要恰到好处。两片藕夹着肉馅,裹上面糊,滑入油锅,瞬间香气四溢。孩子围在锅边,眼巴巴等着第一锅出炉。母亲总会夹起一个,吹凉了递过来:“尝尝咸淡。”那酥脆的外皮、鲜嫩的肉馅、清甜的藕片,混合成童年最深刻的年味记忆。后来才明白,母亲让我们“尝咸淡”,不过是找个借口让我们先解馋罢了。
饺子里包的更是母亲的心意。山东人年夜饭的饺子,要包进硬币,寓意来年好运、甜蜜和红火。母亲包饺子时格外认真,她会特意在某几个饺子上做上记号,等煮好了,悄悄盛到我们碗里。吃出硬币时,我们欢呼雀跃;母亲在一旁笑着,眼角的皱纹里都是满足。长大后才知道,那不是运气,而是母亲不动声色的偏爱。
母亲的辛劳,不止于食物的准备。她要记住每个人的口味:父亲爱吃肥肉多的饺子馅,孩子喜欢皮薄的,老人需要煮得软烂些。她要统筹整个厨房的节奏:冷热搭配,荤素相宜,上菜顺序,都要心中有数。当一家人围坐桌前,举杯欢庆时,母亲还在厨房,忙碌着下一道菜,调着蘸料,直到大家都落座了,她才解下围裙,匆匆吃上几口。
这种辛劳,山东的母亲们很少言说。她们将这视为理所当然的责任,将家人的满足当作最好的回报。在儒家文化浸润深厚的齐鲁大地,母亲的角色往往与奉献、坚韧、持家紧密相连。她们用食物维系家族的纽带,用辛劳守护传统的温度,用默默付出诠释着最深沉的爱。
时代在变,如今年夜饭可以去饭店预订,半成品菜肴随处可得,但许多山东家庭依然选择在家里操办。不是追求复古,而是因为那种亲手准备的过程,那种厨房里的烟火气,以及母亲忙碌的身影,本身就是年味儿不可或缺的一部分。当我们在外尝遍珍馐美味,最怀念的,依然是母亲做的家常菜;当我们经历世事沧桑,最温暖的,依然是母亲在烟火气里为我们守候的模样。
今年除夕,如果你在山东的厨房里看到那个忙碌的身影,请走进去,接过她手中的锅铲,道一声“妈,我来吧”。或者,至少在她端上最后一盘菜时,为她留出最好的位置,斟满一杯酒,感谢她将平凡食材化作爱的盛宴,感谢她用辛劳酿出最浓的年味儿。
因为山东的年味儿,从来不止于美食,更是母亲在灶台前倾注的光阴与深情。那些清晨至深夜的忙碌,那双被油烟熏红的双眼,那些悄悄放进我们碗里的“幸运饺子”,共同构成了我们心中最温暖、最踏实的年。这份辛劳,值得被看见、被铭记、被感恩——在每一年的团圆时刻,在每一寸我们走过的土地,在每一口尝到的家的味道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