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星星的人——山东青年团队破译五种宇宙元素“身世之谜”

2026-08-07 09:41:51 来源:舜网-济南日报
责任编辑:刘克

  这是一个关于“打捞”的故事。

  在距离地球约400公里的国际空间站上,阿尔法磁谱仪(AMS)正以每秒约千次的速度捕捉穿越宇宙的粒子,这些粒子携带着宇宙诞生、天体演化与物质起源的秘密,在太空中飞驰数十亿年,最终撞进探测器的“网兜”。

  在济南经十东路一间恒温恒湿的机房里,一排排服务器日夜低鸣,存储着来自太空的超过2500亿条宇宙线数据,这是人类从宇宙中打捞上来的全部“漂流瓶”。一群平均年龄不足35岁的中国年轻人,花了六年时间,从中精准筛选出100万个目标原子核:磷、氯、氩、钾、钙。2026年6月17日,他们向全球公布了这些元素的完整能谱,第一次让人类看清了这五种宇宙元素的“真面目”。

追星星的人——山东青年团队破译五种宇宙元素“身世之谜”

  领头的年轻人叫许伟伟,38岁,山东高等技术研究院(以下简称“山东高研院”)粒子物理研究中心主任。

  ●七支队伍六年竞速,山东何以领跑

  许伟伟说话不紧不慢,偶尔停顿下来,像是在心里重新核对一组关键参数。他极少使用夸张修饰,即便谈及那次震动全球物理学界的成果发布,也只是平实地说了句:“付出努力,结果在预料之中。”

  但这项成果远非“预料之中”那般轻描淡写。

  磷、氯、氩、钾、钙——这五种元素在宇宙中丰度极低,信号微弱。过去数十年,全球科学界对它们的起源认知一片模糊:它们诞生于恒星内部的核聚变“熔炉”,还是重原子核在星际空间撞碎后的“碎片”?二者各占多少?没人能给出高精度答案。

  难点在哪?许伟伟用一个比喻拆解:

  “好比一池子海洋球,绿球、蓝球上亿,偶尔混杂几颗红球。我们要精准挑出红球,还要区分它本身就是红球,还是绿球撞碎后伪装成的红球。”

  在宇宙中,铁、氧等重原子核穿过AMS探测器材料时会碎裂,一个铁核碎裂后可能生成氯、氩等信号,大量干扰完全掩盖目标数据。这就是困扰学界数十年的“原子核碎裂干扰”。

  2026年6月17日晚,诺贝尔物理学奖得主、著名实验物理学家丁肇中教授主持的AMS合作组正式发布成果。全球七支顶尖团队同步攻关——麻省理工学院、意大利国家核物理研究院、中国科学院高能物理所……每两个月一次全球进度会,是一场没有硝烟的竞速赛。

  而这场竞速,山东团队从起跑线就开始领跑。国内团队在国际大科学工程中“跟跑”是常态,“并跑”已属不易,而山东团队在核心数据分析环节实现了“领跑”。丁肇中教授在成果发布时专门点名表彰中国两支核心贡献团队,山东团队位列其中。

  国外团队普遍依靠数值模拟估算碎裂概率,误差难以控制。山东团队独辟蹊径:依托AMS全球数据中心多维度探测数据,创新双重校正算法,直接实测碎裂概率,同时更换筛选条件反复核验。

  结果,测量误差从传统实验的50%压缩至百分之几,精度提升十余倍。更关键的是速度:国外团队更换一套条件、完整重算需一个月,济南团队仅需一周。六年里,山东团队在每次全球进度汇报中始终保持领先,率先完成完整分析。

  此次五种元素测量,他们得出两大颠覆性结论,直接改写沿用多年的宇宙线理论框架——

  其一,五种元素同时包含“初级”(恒星原生)和“次级”(碰撞碎片)两类成分,原子序数为偶数的氩、钙,恒星原生占比远高于奇数原子序数的磷、氯、钾;

  其二,AMS已完整测量的20种宇宙原子核,全部能通过两类初级、两类次级成分按不同比例混合完整描述。而此前学界普遍默认初级、次级宇宙线各自仅存在单一能谱。

  氢、氦之外的元素,来源多样。恒星内部的核聚变、超新星爆发、宇宙线在星际空间撞击重原子核产生的碎裂,都是重要途径。山东团队此次测出的高精度能谱数据,为区分这些来源、厘清各类元素的生成机制,提供了关键的实验参照。

追星星的人——山东青年团队破译五种宇宙元素“身世之谜”

  ●从零起步,搭建全球AMS数据枢纽

  2019年,许伟伟作出了一个让很多人不解的决定。

  彼时,他已在麻省理工学院历任博士后、研究科学家,深度参与AMS核心数据分析,多篇论文发表于《物理评论快报》。但他选择回国,目的地不是北京、上海,而是济南。

  “丁肇中教授向山东省提出建设全球AMS数据中心的构想,同步筹建山东高等技术研究院。”许伟伟说,“这是全球唯一的专属AMS研究平台,是可遇不可求的机会。”

  2019年6月,31岁的许伟伟入职山东大学,参与山东高等技术研究院。彼时研究院刚刚起步,没有机房、没有算力,团队仅有许伟伟和一名助理研究员,一切从零开始。

  2020年春,数据中心建设启动,许伟伟全程跟进机房设计、服务器部署、算法适配,五个月完成全部建设调试。从零搭建全球数据中心,难度远超想象。硬件上,AMS每秒产生海量数据,对存储和计算能力要求极高;软件上,探测器包含多个子探测器,硅微条轨迹探测器、飞行时间探测器、环形成像切伦科夫探测器、电磁量能器等,每层数据格式不同、标定参数不同,整合成标准化数据产品本身就是系统工程。在人才引育上,得到丁肇中教授的特别支持,来自瑞士日内瓦大学、莫斯科工程物理研究院、美国肯特大学、意大利格兰萨索实验室等国际一流研究机构的人才陆续加入团队。

  如今,这里存储的数据突破2700亿条,是全球规模最大的AMS专用宇宙线数据中心。他介绍,全球AMS数据主要分三处布局,济南数据中心、欧洲核子中心的数据中心、美国备份库。济南数据中心承载全球绝大多数AMS仿真和离线数据分析,是整个合作组的“数据心脏”。

  从两个人到一支团队,三年间,许伟伟搭建起近二十人的青年科研队伍,平均年龄不足35岁,绝大多数为“90后”。

  “我们能持续领先,一是自2020年铁元素测量起持续深耕原子核数据分析,积累了相对成熟的算法体系;二是AMS数据中心庞大的数据存储和多维度探测信息,使我们能够直接实测原子核碎裂概率,这是其他实验依靠数值模拟难以做到的;再加上年轻团队思维活跃,敢于突破传统方法,自主创新了校正路径。”

追星星的人——山东青年团队破译五种宇宙元素“身世之谜”

  ●坐得住冷板凳,才看得见星空

  基础物理研究,外人看来是仰望星空的浪漫,内里却是日复一日的枯燥重复。

  六年,五种元素的测量,没有惊天动地的实验场面,只有海量代码运算、上百次参数调整、无数轮稳定性测试。

  “很多工作高度重复,但每次重复都有目标,不断压缩误差,提升可靠度。”许伟伟说,“支撑我们的,是对粒子物理发自内心的兴趣。”

  团队里的“90后”,有人刚毕业便扎根济南,数年专注原子核识别算法;有人常年和海量数据打交道,日复一日核对信号、剔除噪声。他们放弃热门应用领域,扎根冷门基础物理,耐住外界浮躁。

  许伟伟很少讲大道理,更多是用行动带人。他对数据的要求近乎苛刻,每一个数据点都要做到“可追溯、可重复、可验证”,不仅自己能重复,还要全球任何团队按相同方法都能得到一致结果。

  外界常问:基础研究短期内难以转化产业价值,长期投入意义何在?

  许伟伟给出两层答案。

  第一,纯粹科学价值。宇宙线研究120余年,仅该领域就诞生6次诺贝尔奖。山东团队产出的高精度宇宙元素能谱数据,为全球天体物理、恒星演化研究提供不可替代的实验基准,让中国在国际前沿物理领域拥有话语权。

  2028年、2029年,山东高等技术研究院将连续主办国际宇宙线领域顶级学术会议,届时,全球顶尖科学家将齐聚济南,这正是国际学界对山东团队的最高认可。

  第二,服务国家战略需求。团队依托AMS济南数据中心海量数据,自主研发空间辐射环境模型,为相关领域提供自主可控的数据支撑。

  “科学无国界,但做科学的人有祖国。基础研究的投入,短期看不到产业回报,但长远来看,是一个国家科技竞争力的底层基石。”许伟伟说。

  ●升级在即,他们的征途尚未止步

  2027年,AMS将完成升空以来最重要的一次升级。核心任务是在探测器顶部新增一层面积约8平方米的硅微条径迹探测器,由中国科学院高能所王建春研究员牵头、山东高研院团队协同完成研制。

  新增探测器层大幅提升了AMS捕获宇宙线粒子的能力,数据接收度将提升至原来的300%。升级后一年采集的高能宇宙线数据,等同于此前三年总量。

  从软件算法到硬件设备,山东高研院团队在AMS合作组中的角色持续深化。

  新的任务已经明确。

  许伟伟介绍,宇宙中近30种主要原子核中,目前已有21种完成高精度测量——包括原子序数1至20的轻、中质量元素,以及原子序数26的铁元素。下一步,团队将重点攻关原子序数21至25的5种元素,加上镍、锌,填补目前最关键的观测空白。升级后的海量数据,也将用于重新核验此前所有已测元素,让测量精度再上一个台阶。

  一项正在开展的工作,是测算银河系宇宙线的“存活时长”,弄清宇宙线从产生到消亡,究竟能在星际空间存续多久。这串数字,是理解银河系气体分布、宇宙线加速和传播的关键线索。与此同时,团队还将持续完善自主空间辐射模型。

  AMS的终极科学目标从未改变:寻找暗物质、搜寻原初反物质、破解宇宙线起源。山东高研院团队将全程参与这些重大观测。

  丁肇中教授曾说,基础科学研究“多数服从少数,只有极少数人推翻固有认知,科学才能向前发展”。在AMS合作组,丁教授最常问的不是“结果对不对”,而是“你确定吗”——连续三遍。“他教会我们,在基础物理面前,没有权威,只有证据。”

  年轻的山东高研院团队,正是这群信奉“证据至上”的少数人。

  采访结束时,许伟伟匆忙收拾资料,赶往培训。一小时访谈,他极少谈及个人付出,所有成果归于团队、归于全球AMS合作组。

  机房服务器持续低鸣。400公里之上,AMS仍在捕捉穿越星际的宇宙线原子核。元素诞生的谜题尚有无数空白——而许伟伟和这群中国青年科研人,正以极致耐心与硬核创新,在数据之海中持续“打捞”宇宙真相。

  他们是追星星的人。星星,正在被他们一颗颗点亮。

  “多数服从少数”的力量

  这支团队有一种罕见的矛盾感:做的事足够震动学界,讲述的方式又过于平静。从零搭建、六年深耕、全球领跑,听上去像某个标准化的成功叙事。但基础研究的故事,从来不是这样讲的。

  这是这个时代最奢侈的事业之一。资源巨大,回报漫长,成果无法直接转化为GDP。在一切都追求“可量化”的评价体系里,这群年轻人面临一个绕不开的问题:如何证明自己每天写代码、筛数据,真的有意义?

  许伟伟说,做这些工作,最终是为了拓展人类对宇宙认知的边界。支撑大家走下去的,首先是对粒子物理发自内心的兴趣。

  但整场采访中,他没渲染过“孤独”“艰难”这类词。更多时候,他在讲数据怎么筛选、误差怎么控制、算法怎么优化,具体、平实,没有一丝渲染。

  他不渲染意义,只是埋头做。一个人如此,一个团队也是如此,有人数年专注原子核识别算法,有人日复一日核对信号、剔除噪声,有人在几十套筛选条件中反复推敲,只为了把误差再压一压。

  意义,正是从这种日复一日的重复里生长出来的。它不长在论文标题里,不长在聚光灯下,而是长在每一次参数调整、每一轮稳定性测试、每一个被反复确认的信号中,长在那些外人看不见的坚持里。

  这条从“跟跑”“并跑”到“领跑”的路,每一步都踩在别人看不见的地方。

  丁肇中教授说过,基础科学研究“多数服从少数”。这意味着,科学史上每一次进步,都来自有人在所有人都觉得“差不多”的时候,仍然追问:“你确定吗?”

  这群平均年龄不足35岁的年轻人,就是那些还在追问的人。他们谈论兴趣,谈论拓展人类认知的边界,但更多时候,他们把这两句话活在了日复一日的代码和数据里。

责任编辑:刘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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