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国家医保谈判结果尘埃落定,药明巨诺瑞基奥仑赛注射液(商品名:倍诺达)被正式纳入新版国家医保药品目录,政策将从2027年1月1日起落地执行。这是国内首款,也是目前唯一进入国家基本医保范畴的CAR-T细胞治疗产品。在此之前,这款用于复发难治淋巴瘤的细胞药物上市定价为129万元每支,高昂的价格长期横亘在患者与治愈机会之间。
经过医保谈判降价后,结合山东乙类药品报销规则初步测算,符合全部适应证要求、参加职工医保的患者,这款药物最终自付费用有望落到10万元上下。消息传开之后,济南各大医院血液科的门诊里,不断有淋巴瘤患者和家属带着期待致电咨询。

一份保单托住的生机
在此次国内首款CAR-T细胞治疗产品进医保前,46岁的济南淋巴瘤患者陈立(化名)算所有复发难治性淋巴瘤患者中比较幸运的一个。两年前,他查出弥漫性大B细胞淋巴瘤,这也是成人淋巴瘤当中最常见的亚型。确诊之后,他按临床规范走完一线标准化疗,四个周期治疗结束复查,肿瘤没有得到有效控制。医生随即更换二线挽救化疗方案,两个月坚持下来,病灶依旧在进展,常规化疗的路子,几乎走到了尽头。也就是在这时,医生把CAR-T疗法摆在了一家人面前。
当时市面上商业化CAR-T产品的价格普遍在百万元级别,这笔钱是这个靠小生意维持家用的家庭根本拿不出来的。家里两个孩子还在上学,一想到上百万元的治疗费,陈立那段时间整夜睡不着。他甚至做好了放弃积极治疗的打算。
转机来自一份6年前投保的百万医疗险。陈立说,当初投保只是看中保费亲民,给自己多一层保障,他平时很少翻看保单细则。经主治医生提示后他仔细核对,这款百万医疗险的特药责任包含CAR-T细胞治疗,且陈立的情况满足保单约定的理赔条件,高额药费得以赔付。
CAR-T的治疗流程远不是大众口中简单的“打一针”。医生需要先采集他自身的T淋巴细胞,送往药企实验室完成基因修饰与扩增;等待细胞制备的这段时间,他还要接受清淋预处理化疗,为改造后的免疫细胞在体内增殖创造条件。细胞回输之后,风险监护才刚刚开始。回输第九天,陈立出现细胞因子释放综合征,持续高烧,血压波动,在层流病房(是一种通过特殊空气净化系统维持极高洁净度的特殊病房)严密监护了半个多月,才熬过最凶险的阶段。
如今细胞距离回输已经一年多,最新的影像复查里,已经看不到肿瘤病灶,陈立的体力慢慢恢复,日常的轻活都能做了。
疗法早已落地,只是用的人很少
同样的病情,不是所有人都有这样的运气。郭燕是山东第一医科大学第一附属医院(山东省千佛山医院)血液内科副主任,在临床工作中,她见过不少被费用拦住脚步的病人。郭燕介绍,CAR-T细胞疗法是一种利用人体自身免疫系统进行的个体化治疗方法,可更加精准地消灭肿瘤细胞。作为一种全新的肿瘤治疗手段,CAR-T拥有个性化定制、一次性疗法、可预见治愈效果的特点,为患者带来了全新希望。但由于CAR-T是针对患者个体化制定的产品,一位患者对应一个生产批次,因此生产成本非常高,导致其治疗所需费用不菲。“3年前,科室已经具备CART全流程处置能力,但能接受CAR-T治疗的患者非常少。仅倍诺达这款产品,此前该科室没有开展过商业化治疗病例;其他品牌上市的商业化CAR-T,有少数持有商业保险或自身有经济实力的患者顺利完成过治疗。”郭燕说。
也就是说,在医保还没有覆盖CAR-T的这些年,有自身财力和商业保险是少数患者抓住生机的通道。只是在本地就诊患者中,有这类商业保险的人并不多。
除了商业化CAR-T,患者如果想接受CAR-T治疗,还有一条路径,就是来自科室长期开展的研究者发起临床研究,也就是业内常说的同情CAR-T。这类探索性治疗不使用高价商业化成品药,在严格的入组标准下开展。通过同情CAR-T途径接受治疗的患者有不少,这让团队一点点攒下了评估、预处理、回输和不良反应监护等应对细胞治疗各类风险的成熟实战经验。
郭燕表示,CAR-T治疗有着清晰的适用边界,并不能用于所有淋巴瘤患者。此次倍诺达获批的适应证,集中在复发、难治的大B细胞淋巴瘤、滤泡性淋巴瘤、套细胞淋巴瘤,仅限一线、二线标准方案治疗失败之后的患者。“在弥漫性大B细胞淋巴瘤患者中,最终走到复发难治阶段的大约占四成,这类患者已经很难依靠常规化疗控制病情,CAR-T是重要的挽救治疗选择。根据公开临床数据,符合条件的患者接受CAR-T治疗后,总体完全缓解率在60%至70%;其中40%到50%的复发难治患者,有望实现长期生存,达到临床治愈。”
医保降价之后,门槛依旧存在
对济南乃至山东的淋巴瘤患者而言,2027年1月之后,他们会多一个更触手可及的选择。郭燕预判,2027年1月政策正式生效后,到医院咨询、评估CAR-T的患者会有所增多,但不会出现扎堆就诊的情况。一方面适应证卡得很严,只面向多线治疗失败的复发难治人群;另一方面,治疗前还要综合评估患者体能、脏器功能、肿瘤负荷,筛选不会放宽。
最重要的是,最终自付多少和参保类型直接相关。按照山东本地政策,职工医保报销比例更高,居民医保报销比例偏低。经医保谈判降价后药品总价大幅下降,按山东乙类医保规则测算,职工医保患者药品部分自付大约10万元,这笔支出对不少普通家庭来说依然是很重的负担;居民医保患者需要承担的费用更高,还会有不少家庭卡在费用这一关。郭燕说,科室现有的团队和监护配套,已经做好了承接新增需求的准备。对照适应证严格筛选合适的患者,规范完成治疗前评估、实施治疗以及持续监测不良反应。药企同步配套系统化诊疗培训,协助医院规范全流程处置,保障细胞治疗安全开展。
医保目录之外,还有不少患者翘首以盼
倍诺达顺利走进医保目录,只是细胞治疗领域的一次突破。在血液肿瘤的治疗里,还有多款针对其他血液肿瘤的CAR-T产品,同样具备重要治疗价值,目前仍维持百万级定价,暂未纳入医保目录。郭燕举例,针对多发性骨髓瘤、急性淋巴细胞白血病的CAR-T产品,目前都还不在国家医保目录内,同样因为价格高昂,大部分患者只能望而却步。
淋巴瘤相关CAR-T能够率先闯关成功,一方面是这款产品上市时间早,临床数据积累充足;另一方面对应的患者基数更大,多方评估之后,才在谈判桌上达成降价共识。一款高价创新细胞药能否纳入医保,是综合评估临床价值、患者需求、医保基金承受能力与药企研发生产成本之后达成的平衡。创新细胞药物前期研发、生产投入巨大,企业需要合理空间覆盖投入;医保谈判要立足保基本的定位,守住基金可持续的底线,这也是很多同类疗法迟迟无法入围的核心原因。
对血液科医生来说,这种高价药患者无法企及的无力感比别的科室更重。“关键是血液科不少患者病情重、治疗成本高,很多家庭难以承担,这种无力感在临床里格外突出。”郭燕坦言,“一般情况下就是,药能进医保、患者能用得起,那就开;用不起就不开,只是治疗方法比较有限了。”
从129万元的天价,到医保落地后10万元左右的自付价,倍诺达纳入医保让一部分复发难治淋巴瘤患者,握住了从前遥不可及的治愈机会。但这远远不是终点。淋巴瘤之外,骨髓瘤、急性淋巴细胞白血病等病种的CAR-T疗法,依旧处在高价的真空地带。医保制度、药企研发、商业补充保险一起搭建的支付体系,还有很大的完善空间。如何让更多病种、更多收入有限的患者,都有机会接住前沿疗法带来的生机,仍是临床一线、医保部门与创新药企,需要长期面对的考题。 (济南时报·新黄河客户端记者:苏珊)